心经
心经
照见五蕴皆空。听一听这经文声音: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。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我们这个讲座是围绕着佛经当中一部最短的佛经,也就是《心经》。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这部最短的经在中国几乎是家喻户晓。在中国学佛的人很多人都可以背得滚瓜烂熟,才260字,在中国影响非常大。其中有些经文许多人都能朗朗上口。
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我当时年轻的时候就在想,跟小孩讲,这个世界就是空的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恐怕不太好是吧?长大了慢慢明白了这部《心经》对中国思想的重大影响,为什么会有重大的影响。
这个“心”什么意思?当然有可能被理解为人心、本心。其实原来的意思是什么呢?是大般若经的精华、纲要。释迦牟尼佛说佛法49年,留下一千多部佛经,其中600部围绕着“般若”这个主题,这600部就有一个总的名称叫《大般若经》,就像我们今天所说的大型丛书。这个大型丛书有一个总的丛书名就是《大般若经》。600部,从留下的佛经的这个比例来看,可以看得出佛陀说修行的境界,讲得最多的就是般若智慧。所以般若被称为什么?诸佛之母。过去佛、现在佛、未来佛,都从般若智慧中出。
当然“般若”是音译,找了这两个汉字的发音,接近于梵文那个单词,所以叫般若。为什么这么译呢?这是因为在汉语当中找不到一个现成的词可以翻译。那个梵文单词是般若(Prajñā),找不到现成的词就不能牵强附会,只能通过音译把问题悬置在那里,以后慢慢理解和消化来吸收啊。中国人翻译佛经就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,在汉语中找不到现成的词来翻译许多梵文单词所表达的佛学的观念。找不到现成的词,说明什么问题?说明当时中国思想中缺哪一块。现在我们知道缺哪一块,我们这个民族当时实际上都没这一块,当然也就没有了现成的词了,所以有许多的音译的词。今天佛经还保留着这些音译的词,比方说般若、般若波罗蜜多,音译的;三昧(Samādhi)以前也是个音译;菩提(Bodhi)也是音译的;末那(Manas)、阿赖耶(Ālaya)第八识都是音译的。
中国哲学起步于先秦,所谓诸子百家,没有100家,主要是六家,这是中国哲学的起步。儒家是其中一派,道家又是一派,还有墨家,还有法家,还有阴阳家、名家。儒家跟我们讲性理,人性的道理;道家跟我们讲玄理,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,一个玄字,就是讲有和无的统一;名家跟我们讲名理,名就是概念,名理实际上就是逻辑学。中国自己的逻辑学讨论的主题就是概念与现实的关系,也就是名与实的关系。所以我们有性理,有玄理,有名理等等,但是唯独没有“空理”,自然就无法翻译许多梵文的单词了。表达佛学思想的梵文单词,没有现成的汉语中的词来表达,这就是音译的缘故。慢慢理解,慢慢消化,终于把佛学思想融入中国思想,这是后来的事。
所以我们看这部经,它的经名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。这部经的缘起,怎么会有这部经?佛陀准备说佛法,那一天在法会上是吧,趺坐正要说佛法。在场的有一位观自在菩萨,我们现在通常称为观世音菩萨,站起来向佛陀行礼作礼,然后跟佛陀讲。
舍利子,也就是舍利弗,后来很了不得。他的母亲叫舍利,舍利的儿子叫舍利子,也就是舍利弗。后来成了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这位大师,大弟子之一。而舍利弗,他的特征是什么?智慧,所以又被称为“智慧第一”,这就是舍利子在佛教中的地位。但当时他的修行证得了阿罗汉果。
观自在菩萨就跟佛讲,舍利子向我提出请求,希望我能讲一讲菩萨的境界。现在这个经文当中把这一段略去了。我们读的经文是玄奘所译,把这开经部分省略了。开经就是序分,说明这场法会的因由,就像《金刚经》第一分“法会因由分”,这省掉了。我们把它找来,我念一下,各位听一听:
“如是我闻,一时,佛在王舍大城灵鹫山中,与大比丘众满百千人。菩萨摩诃萨——摩诃萨就是大的意思,菩萨摩诃萨就是大菩萨——七万七千人。”居然如此之多,有哪些菩萨呢?他列举几位:“其名曰观世音菩萨、文殊师利菩萨、弥勒菩萨等,以为上首。”坐在上座。说这些菩萨已经怎样的境界呢?“皆得三昧,总持住不可思议解脱。”他们都得了解脱的。
到了菩萨境界的。“尔时”,也就是当时,“观自在菩萨摩诃萨在彼趺坐于其众中。”观自在菩萨就在那么多人当中坐着。“即从座起”,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,“至世尊所”,就走向世尊所在的位置,就是走向佛陀。“偏袒右肩,合掌恭敬,瞻仰世尊”,瞻仰世尊的容貌,“而白佛言”,跟佛说:“世尊,我欲于此会中,说诸菩萨甚深般若波罗蜜多。唯愿世尊听我所说,为诸菩萨宣秘法要。”微妙的佛法的要点要领,我现在来说。刚才我已经提出来,其实是因为舍利子的请求。
“尔时”,就是当时,“世尊”,也就是佛陀,“以妙梵音告”,他发出的声音非常好听。佛陀告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言,他跟观自在菩萨说了:“善哉善哉,具大悲者。”我们现在都知道观世音菩萨的特征,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,所以佛陀是认可他的,你是大悲者。“具大悲者,听汝所说,为诸众生作大光明。”于是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蒙佛听许,得了佛陀的许可,“佛所护念”,在佛陀的护念之下,“入于慧光三昧正受”。
如此定意,他入定了。“我以三昧力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。”这就前面一段,这一段文字翻译的人是一个叫摩竭提国三藏沙门法月。所以现在的玄奘把这一段开经部分略去了,那又略去了结经部分。结经就是流通分,这是有开经,最后有结经,这是佛经的一般格式。开经略去,结经也略去,只剩什么?260字。玄奘。我们由此了解到舍利子他修行的境界,我们可以说他不满足于小乘的境界,那是阿罗汉境界,他想要通达大乘的境界。
大乘与小乘的区分。我们都知道修小乘佛教者没有菩萨这样一个目标,做菩萨的目标没有的。你要去做菩萨时候,那进入大乘境界了,要普度众生,这是菩萨的修行,是菩萨与人间的关系。所以舍利弗要求继续前进,要上进。他的上进心很真诚,所以向观世音菩萨提出了请求。观世音菩萨得了佛陀的许可,而且还更重要的是,在佛陀的加持护念之下,行入甚深法界。
我们现在读到这篇经文第一段,虽然它不是序分,其实相当于整部心经的一个序言,要用英语来说叫preface,这一段我们都能背: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”我们知道了这篇短短的一句序言它的来历,观自在菩萨怎么会行深般若波罗蜜多?是在佛陀的加持和护念之下,就像我刚才念的那一段,在精神的境界上他入定了。然后对世界采取另外一种态度,叫“观照”,而不是日常生活中我们对世界的态度——“认知”。我们平时可曾观照此世界?难得,我们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认知世界。从认知到观照,这不容易的。所以佛陀跟观自在菩萨说,我为你护念。在佛陀的护念之下,从认知进入观照。
“观照”二字就在第一句话里边有了:“观自在菩萨”,恰好有一个观,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”,开头第一个字就是观了吧,观自在菩萨的观,“照见五蕴皆空”,照见,合起来“观照”。我常常想,许多人把260字的《心经》诵得滚瓜烂熟,我们在诵《心经》的时候,我们可曾自己进入了观照状态,是吧?依文寻声,可能是多半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,偏偏是《心经》还有口无心,多数情况如此。所以,我们如果每天留一点时间给自己静下心来,终究静心诵《心经》,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有了这一段序文,底下正文开始,正文第一句就是呼唤舍利子啊。“舍利子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。舍利子,是诸法空相,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”来了,然后一气呵成,直到最后“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”结束了。我们发现了什么?
在进入观照状态之后,才可能如此地去言说菩萨的境界。这种言说是在观照的状态中说的,跟我们平时写文章真不一样。我们平时写文章是认知活动,然后要思索、要思量,要谋篇布局,还要反复修改,一改再改。《心经》是这么来的吗?没有。为什么?
“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”。我们今天这个讲座,不是说佛法,是围绕着《心经》用了两个字,一个讲,一个读。这个讲是离不开读的,离不开经文的读诵。这就是让我们先要明白有260字《心经》这个宝,我们常常要默念于心。
有人曾经问赵朴初先生,赵朴初先生当年是中国佛教协会会长,建国以后。晚年的赵朴初都九十多岁了。有人问赵朴初,你现在这个诵经的功课还做吗?他说做,但我年岁大了,我每天诵的就是《心经》。诵《心经》的效果太好了,这是他的原话。总让我们能静心,干净的静。赵朴初也要护念,我们可以设想他已经悟了,悟了之后要保证不能退转是吧,要护念。晚年的赵朴初依靠的就是《心经》。
我们非常高兴地发现,今天许多当下中国人学佛的,对《心经》的高度重视,以及多数人的非常流畅的背诵那些词句,引入我们的心田,我们在生活中的修行受到了《心经》的加持。“菩提萨埵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心无挂碍,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。”这是一种力量,我们感受到这种力量,这种力量回归为我们心体本身。
玄奘一生译了多少佛经?六百部《大般若经》玄奘全译成了。然后他又译《心经》,当然《金刚经》他也译的。但我们现在更多用的是鸠摩罗什的译本,但《心经》我们用的就是玄奘的。
译了那么多佛经的玄奘,对自己的翻译工作,最为得意的、自鸣得意的就是《心经》的翻译。因为翻译永远是一门遗憾的艺术。我也做过翻译的工作,把一个民族的思想,在他的这个民族的原来的语言中被表达的思想,搬到另外一个民族的语言中去,让它再度呈现,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。有如此漫长的译经生涯的玄奘,看自己一生翻译的成果,自己最有信心的就是《心经》的翻译。现在我们诵这部《心经》,要感谢玄奘,让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说汉语了,这是件了不起的事。
我们这个讲座首先做一个题解,就是对这个《心经》的经名做必要的说明。整个的经名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。我们刚才先说了一点,“般若”是音译的。因为当时不了解来自古印度的佛陀的思想,这个思想是讲“空理”的思想。因为不了解也就没有现成的词,汉语中没现成的词。所以“般若”还有一个“波罗蜜多”不是跟着后面吗?所以也用音译了嘛。
后来才明白的,“波罗”是彼岸的意思,“蜜或者蜜多”,这个多是可用可不用,是抵达的意思,看来是倒装的。彼岸先说,抵达后说。梵文当中经常有这种倒装,菩萨摩诃萨,摩诃萨是大,菩萨是本是,大菩萨先说菩萨再说大。摩诃萨也是放在后面的。终于后来明白了,明白了之后,便把“波罗蜜多”直接译成一个汉字:“度”。这个度在古汉语当中通那个“渡”字。从此岸到彼岸是不是渡河?这就是波罗蜜多的意思。
波罗蜜多是音译,度是什么?修行是为了啥?为了得度是不是?度这种思想在中国原来的哲学中有吗?没有的。为什么?没有为什么没有?就被波罗蜜多的思想了,或者意译成度,为什么没有?没有这个观念,没这种思想。
在中国思想中没有两个世界的区分,有两个世界的区分才有从这个世界到那个世界去。我们所在的世界叫此岸,那么另一个世界叫彼岸,是不是这样?我们先秦诸子的哲学有两个世界的区分吗?没有。自然就没有那个词啊。后来借用了渡河的“渡”来翻译波罗蜜多,抵达彼岸。修行就是为了得度,“度”字就开始被广泛的运用。灭度了。出家人第一件事情完成一个仪式,剃发不叫剃发,叫剃度,一个度字要用,就是我们修行开始了,要度了。
“揭谛度啊度,波罗揭谛度到彼岸去,波罗僧揭谛……”渡到彼岸去吧!说最后的咒,“揭谛真言”,这就是真言。《心经》最后的揭谛真言很出名。“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。”一般不意译的,就音译,大多数情况下咒都是音译的。
我们学佛的人都知道有好多咒。所以我们中国实际上原本没有两个世界的区分,于是没有一个从此岸到彼岸的思想。于是也就不能明白什么叫波罗蜜多,那就音译了。我们还是要讲讲两个世界的区分。
那如何理解此岸和彼岸?我们一开始会跟着信了,信这个佛学的基本出发点。我们所在的世界是生生灭灭的,叫诸行无常,是生灭法,这叫此岸。我们能否摆脱这种生灭呢?抵达那个不朽的彼岸,这是件大事情。我们跟着信,有彼岸。于是我开始学佛法,修学佛法,来努力达到那个彼岸。
最简单的,净土宗彼岸是什么?西方净土,西方极乐世界,是吗?你如何修呢?念佛,所以净土宗又叫念佛宗。他说得很清楚,西方极乐世界有哪一位佛在等着我们,然后我们去了,他接应我们——阿弥陀佛。阿弥陀佛现在也成了我们中国人随时会说的一句话:“阿弥陀佛,你做了件事我感谢你。”然后你就跟我说:“阿弥陀佛,也不用谢我,咱们有个共同的理想,到西方净土。”阿弥陀佛,蛮好的。
人民群众淳朴的信念化为生活的境界,不可消去。但是还是要说明的一点,就净土宗你修了,成正果了,但你还没有悟,成正果是真实的,走的时候横超三界,终于摆脱轮回。阿罗汉的境界是不是无生了?
摆脱轮回了,但没悟,还没达到般若智。当然在西方净土据说条件好有希望的,在那里“花开见佛悟无生”,终于在那里悟了。但是讲般若智慧的600部《大般若经》,主要讲的就是我们能否在当下就悟。我们就在这个所谓此岸就抵达彼岸了,究竟涅槃。我们还活着,我们还在生生灭灭的这个娑婆世界,叫阎浮提,是吧?这世界不好玩,我们都感受到人生是苦。四谛,说第一谛就是苦谛,所以我们想脱离它。
净土宗的方法是简明的,你就几十年念佛号,几十年如一日,仰仗佛力横超三界。所以念佛号是得到佛力的帮助的。《心经》最后的咒叫揭谛真言,就是帮助我们快一点得度的。所以这个咒也非常要紧。许多学佛的人天天念着“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”,它是佛力加持我们,让我们尽快地能够于当下究竟涅槃,这是一种鼓舞,这是一种推动。最后的揭谛真言是一首赞美诗,不断在召唤着我们要快点。
慧能也是这层意思,慧能在《坛经》里劝告我们,不要延宕,不要把觉悟这件事推到来世,不要“波波度一生,到头还自懊”,不要死到临头了再后悔。抓住当下,《坛经》里讲得清楚。若我们真这么想,正如慧能所愿,我们都这么想,《心经》太重要了,就当下涅槃。
那么在进入《心经》正文之前,我们把佛教的修行的一些常识,有些人已经具备了再听一遍,没有具备的了解一下。当然“般若”现在我们已经明白这层含义了,就是对“空”的领会,这是最高的智慧。为什么说它是最高的智慧呢?空是世界之本体,所以后来干脆也就译成智慧了。但跟中国汉语当中本来“智慧”这个词的意思并不完全等同。
我们有道家的智慧,我们有儒家的智慧,但这些智慧都与对虚无的领会没关系。要讲到虚无,孔子就说了,有人问死是怎么回事?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,孔子去怎么回答?
儒家的原则是“六合之外存而不论”。什么叫六合?天地东南西北,我们这个世界叫六合,六合之外不讨论。换句话说,在佛教看来,就是除了阎浮提、娑婆世界之外不讨论,它娑婆世界之外不讨论的。那儒家当然也是智慧,但跟“空”没关系。道家讲的“无”也不是佛家讲的“空”,道家讲的“无”是跟“有”相对待,有和无不是空。在佛家看来,你道家所讨论的有和无,还有一个总根源、世界之本体——“空”。
Part1 内容解释与哲学拓展
这段文本是复旦大学哲学系教授王德峰关于《心经》(全称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)的讲座节选。在这段讲座中,王教授并未单纯停留在宗教信仰的层面,而是以中西哲学史的视野和生命实践的角度来解构和通读《心经》。
核心内容解释:
- 《心经》的定位与译词困境:
- 《心经》虽然只有短短的260个字,但它是包含600卷之多的《大般若经》的核心“纲要”。
- 王教授指出,佛教初入中土时,诸如“般若(Prajñā)”、“波罗蜜多”、“三昧”、“菩提”等词语之所以采用音译,是因为当时的中国本土思想(无论是儒家、道家还是名家)都找不到能精准对应这些概念的词汇。中国先秦哲学讲“性理”、“玄理”、“名理”,但唯独缺乏佛教的“空理”和“此岸与彼岸(两个世界)”的宇宙观。
- 《心经》的缘起与“观照”:
- 现在的《心经》流通版是玄奘法师的译本,省略了“序分(开经部分)”。王教授借用法月法师译本的序分,还原了《心经》宣讲的历史现场——观世音菩萨是在佛陀的“护念”加持下,入于甚深定境,通过“观照”(而非我们日常思维的“认知”)才照见了五蕴皆空。
- “当下涅槃”与“净土信仰”的对比:
- 讲座中对比了佛教修行中的不同路径。净土宗依靠佛力(念佛号),追求死后“横超三界”往生西方极乐世界,然后慢慢悟道;而《大般若经》和禅宗宗师(如六祖慧能)所倡导的,是在此岸即获解脱、于当下究竟涅槃。王教授指出,《心经》最后的咒语(揭谛真言)正是一种强烈的精神召唤,催促众生破除执念,当下觉悟。
哲学视角拓展:
“认知(Cognition)”与“观照(Contemplation)”的本质区别:
王教授在这里触及了认识论的核心痛点。日常生活中,我们的意识活动是“认知”,即把世界当成客体进行分析、逻辑推演和谋篇布局(如写文章)。这是一种主客二分的对立状态。而“观照”则要求打破这种二元对立,让主体和客体消融归一(即“入于慧光三昧正受”)。《心经》不是靠大脑逻辑“想”出来的,而是在绝对清净的生命体验中“流露”出来的。这也是为什么王教授强调念诵《心经》具有让现代人“静心”、“护念”的实修力量。
道家的“无”与佛家的“空”的根本差异:
王教授澄清了一个极易混淆的思想史概念。魏晋时期,中国文人常以道家的“无”去格义解释佛教的“空”(即“格义佛教”)。但王教授犀利指出,道家讲的“无”是和“有”相对立、相生相克的(有无相生),而佛家讲的“空(Śūnyatā)”不是没有,而是“世界之本体”——它是超越了“有与无”二元对立的终极实相(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)。
现代人为何需要《心经》?
引用赵朴初晚年每日诵读《心经》的例子,王教授将其拉回了当代语境。现代人身处内卷焦虑的“阎浮提(现实娑婆世界)”,四处都是“苦谛”。《心经》不仅是佛学经典,更是生命哲学的避难所和充电站,它指引我们在充满生灭无常、得失算计的现实生活中,保持内心的“无挂碍,无有恐怖”,从而找到生命本身的定海神针。
所以常有人跟我讨论,是不是佛教讲的空,也就是道家讲的无。我说不,般若智就是般若智慧,或简称般若智或般若。就是对空的领会,就是对虚无的领会,也就是对世界本体的领会。我们都怕死,怕死就拒绝虚无,把空赶走。但是我们已经知道必有一死了。
在小时候几岁忘了,突然发现人必有一死,我也忘了几岁的时候,我知道我当时意识到这一点是非常恐惧的。心中暗想我王德峰能否例外?后来发现无法例外的,这事情是比较严重的。中苏友好大厦,唯一的建筑就在那里,有一天我走了,它还在,这怎么受得了呢?
般若智起来了,所以慧能说得好:“菩提般若之智,世人本自有之。只缘心迷,不能自悟。须假大善知识,示导见性。”好,各位,我们继续。整个的经名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。那么就讲起波罗蜜多了,度,我们如何度,如何抵达彼岸?How(如何),用英语来说How很重要。
修行,修行要有法门,要有方法,佛法就是修行的法门。佛教讲了6种方法,哪6种?一曰布施、二曰持戒、三曰忍辱(安忍)、四曰精进、五曰禅定、六曰般若。我们刚才讲了有6种,我们一一说明,先说明波罗蜜多是不是度?抵达彼岸你如何度,不是一种修行的方法吗?我们要具体讲的。因为你怎么布施,什么算布施,你如何去做?要布施波罗蜜,先说明布施。我们从布施一直讲到般若,第六种波罗蜜多就是般若,讲到般若我们就进入《心经》了是吧,那《心经》就是般若波罗蜜多。
财布施,顾名思义很容易理解,用钱财帮助别人,用钱财帮助贫苦的人,或用钱财供养恩德。对我们施恩的人,首先是父母,我们在父母的关爱和抚养下长大的是恩德。你要供养,你供养父母就是供养恩德,属于财布施。所以佛教这个财布施的观念,其中供养恩德是财布施,跟儒家一致了。我们要孝养父母,孝养父母不是口上说,你要想办法挣点钱的,是吧?不管怎么样,你要有财。我们现在年轻人都知道为孩子挣奶粉钱,我们是否也努力地为父母挣供养的钱?为孩子挣奶粉钱,天然的动物也一样的。动物爱护自己的后代。天然的,然后雄性的动物就外出觅食,觅食回来就给幼崽,那个母性的在这里守护自己的后代。那个母猫到这个时候,有了幼崽的母猫很厉害的,你不能碰到她。她抚养自己的孩子,那个雄性动物在外面到处觅食,这不叫布施。
各位你们为孩子挣奶粉钱算布施吗?动物的天然本性。你们能不能倒过来去供养父母,那就要布施了,因为倒不是天性。供养自己的父母,能做到与自己无关的他人呢?不是亲人的他人呢?若他们在贫苦中,你能不能舍财于他们?那叫财布施。你也贫苦,别人也贫苦,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另外一个贫苦的人,叫财布施。财布施不等于只有富人能做,穷人也能做。非常穷的那个乞丐叫武训,不去讨饭的吗?他布施了吗?
布施,终于创办义学,有部电影叫《武训传》是吧?现在不是公益事业很发达吗?是好事情,中国的进步一部分,发了财的人去做公益了,做慈善事业了。但往往是什么?住相布施是不是?后来我就跟其中一位慈善家讲,你的境界太低了。他说什么话?我捐了那么多钱!捐了钱再多境界也低,凭什么这么说?我说你跟武训比一比。乞丐讨了钱财,除了凡让自己存活下去的之外,都存放在一个乡绅家里。到了一定的时候,他算一算,差不多了,这笔银两办一个义学差不多够了。
创办义学他继续讨饭,多么伟大的财布施!请教师来了,那么教师应该法布施了,不知道怎么样。武训心里也不放心的,偶尔他要到学舍里去看一看。有一次看到了这个教师在那里睡觉,然后那些孩子都在那里嬉戏。他以为是课间休息,等了老长一段时间,那个老师还在睡觉。他来到这老师面前长跪不起,他也不能批评他,你法布施吧?我只能求你了。从此这位教师不敢懈怠。
他由财布施要引发法布施嘛。法布施就靠教师了。你说乞丐武训能做法布施吗?做不了嘛。他自己就是乞丐,文盲不识字的。他就感慨于天下穷苦家庭的孩子,他们没有人布施书的机会的,所以要创办义学,财布施的。意思明白了。看法布施。法布施,顾名思义,跟他人说佛法,所以我们寺庙里的大德高僧开讲坛讲经说法,他正在做法布施。但是不光说佛法,若说世间法,也是法布施。以世间知识来帮助众生,也在法布施范围内。你教计算机科学,帮助学生建立一辈子谋生的本领,法布施。
因为世间法和佛法不能分割。最高的境界就是把世间法做成出世法。所以你讲计算机科学这门课的时候,你不能光讲 technology(技术),讲这个信息技术,你还要讲这个文明,还要讲我们拿信息技术来做什么。我们可以用计算机发射杀人的武器,导弹;我们也可以用计算机发射卫星。所以教计算机课的人也把佛法放进去讲了,这是好的教师,教人谋生的本事,同时教人做一个正直的人。
所以天下有一种职业叫教师,他们一辈子在做什么?法布施!多么了不起的职业,你都没想过修行,结果自然就在法布施中了。后来你讨厌教师的职业,你就傻掉了。你忘了,你不要追问自己人生的意义了,你每天在法布施,还要问自己活着的意义在哪里吗?不需要问了嘛。
所以一个人做教师是多好的事情,是他的幸运。他跟佛法一致了,跟修行一致了。天天法布施,他要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吗?不用,天然解决的这个问题。可悲的是时下教育产业化了。教师也难做了,将来会好的。
因为佛法在,再看第三个布施:无畏布施。所谓无畏布施,就是帮助众生排除苦难,脱离恐惧,所以叫无畏。想一想这个天下有哪一种职业,正所谓无畏布施?医生。一人一旦生病,第一痛苦了,第二恐惧了。所以医生的职业每天都在做什么?无畏布施。也是阳光下最灿烂的职业。他也不用追问自己人生的意义,他每天在救死扶伤,这就是他人生的意义。无畏布施。
我们的国土被异国异族来入侵、来杀戮的时候,有人行无畏布施。所以那些带领士兵抵抗敌军的、抵抗侵略者的将军们,他们也是无畏布施。当然他们也在杀人,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被杀,这很重要。
有一种职业也杀人,做法官判案。法官判案千万不能判错的,判错就是罪恶来了。将军可以带领士兵杀人,没关系的,所以他的战争是正义的。
社会里有两类,有一类一定要小心翼翼的、谨谨慎慎、如履薄冰的,做那个法官。以前是知县大人,人命关天。但是将军带领士兵捍卫国土,保护自己的父老乡亲,可以杀人,它不是罪业。这是衍生出来说了,跟《心经》没关系。我们说无畏布施,有一批人是什么,打仗的人,一部分人是救死扶伤的人,都属于什么?无畏布施。将军带领士兵捍卫国土,老百姓是不是摆脱了恐惧了?所以布施就是这三种:财布施、法布施、无畏布施。
我们接着来看持戒。持戒也是一种波罗蜜,也就是也是一种度的方法。持戒分了三种。第一,律仪戒。顾名思义,守许多戒条、戒律。大乘佛教当中有一个宗派律宗,它在持戒波罗蜜上要求很多,也很严格。我们知道李叔同后来出家修的就是律宗。凡是佛教所说的戒律,按照佛教的意思是每一个人实践他自己做人的本分,而应守的戒条,也不是一定强加给你。做人的本分有一些是佛教规定的,比如说不杀生,在家修行的最起码的五戒。那么不杀生不能僵硬,有些地方你不杀生,还不能活。人在吃荤的,藏传佛教是不是吃荤的?它跟当时的那个地方的地理环境、生活方式、世世代代的生存方式有关,所以不能僵硬的理解。
但是守戒肯定是对的。有许多戒律是非守不可的,这叫律仪戒。第二种戒叫摄善法戒,这个“摄”也就是修行的意思。把一切善法都包含进来去实践。那么问题还是出在善法与恶法的区分标准,前提是什么?尽心行善,当你能尽心行善的时候,你就在什么?摄善法戒。该行的善法不行,叫什么?破戒。戒不光是否定性的不能做什么,戒还有一个肯定性的必须做什么,必须做的你没去做,犯戒。
我们知道现代法学,现代法学有两个方面,一个是不可以做什么,一个是必须做什么。不可以做什么是什么?权利,Right。有些事情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去做?一旦做了就侵犯了他人的权利。所以 Right 和义务就是 Right 和 Duty,汉语就是权利和义务。权利告诉我们什么不可以做,义务告诉我们不可以不做什么,要有一个正面的意思。该做的不做,那叫什么?也是违法的。必须做,做了才不违法,这就是“义务”这个观念所表达的。
比方说你卖药,现在那个制造商不是药品上有说明书吗?说明当中有些东西你漏了讲。这就你没做必须做的事,犯法的。所以现在大家都懂了,你买一个东西是取暖的,或者买一种什么药水清洗那个水槽的。这个说明书上有一条什么“不能让儿童接近”、“必须远离什么地方”,若不说明就是没有承担这个义务,没有去做你必须做的事。
什么叫权利?我们只知道捍卫自己的权利。权利告诉我们的是我们不能做什么。义务告诉我们是必须做什么。很简单,现代法学入门两个基本概念,一个 Right,一个 Duty。
什么时候你不可以做什么?因为你一旦做了,侵害了别人的 Right。这里在权利的观念当中,我们要知道不可以做什么;在义务的观念中,我们要知道我们必须做什么。你搞清楚了就不违法,这是以现代法律做例子。这个“律”也是个律,戒律。也是戒律,但不是修行。我们可以类推,在佛教修行的实践中也有两种:一种是不可以做什么,一种是必须做什么。当你知道善法的时候你不去修,你是犯戒的,摄善法戒。
第三个戒也是讲正面,你必须做到什么。第一个戒才是你“不可以做什么”,第三个就讲什么呢?饶益有情戒。有情是什么?佛教讲所有的动物,包括人,都是有情生物。“饶”就是丰富多样,“益”就是帮助。就是有多种多样的帮助有情。你发现别人需要帮助,而且你也有能力帮助,你居然不帮助,这叫什么?犯戒。这是修行的一种,叫持戒。
我们有许多戒律要守,叫律仪戒。我们有许多善法要去行,行善法,这是摄善法戒。我们当别人需要帮助,我们发现了,并且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能帮的必须帮。不帮,犯了饶益有情戒。饶就是丰富多样,益就是动词,叫帮助。饶益作动词,有情作宾语,叫饶益有情戒。
有的人现在不饶益,典型的是见死不救。见死不救还了得?老人倒在地上不敢扶,犯罪的。但现在不敢扶,问题错在这里了。一个老人倒在地上该不该扶,居然成了电视台上讨论的话题,极为荒谬。我们这个民族是有佛教修行的民族,怎么能有这种状况呢?好,我们讲了这个持戒也是三种,律仪戒、摄善法戒、饶益有情戒也是三种。
我们把这个安忍波罗蜜的原意说清楚。就像前面的布施三种、持戒三种一样,一个“忍”字也有三种。
第一个忍:耐怨害忍。我们在社会中生活,我们活在与他人的关系中,人与人打交道中难免被人伤害,因为那些是凡夫。本来是佛,前念迷是凡夫。所以我们跟凡夫打交道了,我们自己恐怕也还是凡夫。那么我们要修,后念悟即是佛。我们要从凡夫到佛,我们在修,有些凡夫不修。你修的人是不是遇到不修的凡夫,他是不是会伤害你?
在伤害你的时候,你要记得,不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请君入瓮,不要。如果这样的话,你就没有修。被别人伤害了,被别人诋毁了,你帮助别人,别人恩将仇报,你怨恨来了。不要怨人家伤害你,你痛了吧?要能忍,就要能耐受怨害。这是第一种忍,很难做到的。但提醒自己,我们正在修行,我们也是凡夫,跟别的凡夫的区别在哪里?
我们在度中,在波罗蜜多中的凡夫。那我们就得忍,不忍就是冤冤相报,没有结束的时候。别人伤害你了,你痛了是真实的,但你必须恨他吗?你恨他又增加另外一份痛,叫精神上的痛。就像神会遇到慧能是吧?神会问那个问题,慧能就知道了。用了一个办法叫棒喝,以拄杖打他,打神会。打了之后问神会,痛还是不痛?“一痛一不痛”,很妙。其实慧能知道他没有你这个意图。一不痛是死人,先全痛,后来不痛。
慧能跟神会讲,一痛一不痛,应该是什么?我打你,你是血肉之躯,不痛是假的。我们被伤害的,痛不痛?一定痛。我们也有情嘛,怎么会不痛呢?痛了之后,心里不起怨恨,这叫耐怨害忍。身体痛了,心没痛,心中不起嗔恨,这叫一不痛。这很难修行的,说一个忍字。
第一个忍就难了。我们要实事求是地承认。也就是我们相信三世因果的话,我们都承认我们全是欠债的,全是前世伤害过别人的。所以佛教才有那个词叫什么?冤亲债主。这辈子你好好修,要有一个忍字。人家伤害你,完全可能他就是你的债主,你前世伤害他的,而且这种伤害是无法挽回的,叫罪业。他来伤害你,你心里想,消我罪业了,我不要再增加罪业,要这样想。
当然,不符合斗争哲学。要是这样子,天下老百姓都耐怨害忍,怎么可能呢?这是个大问题。就像哈姆雷特著名的台词一样,To be or not to be, that is the question. 默然忍受命运的毒箭,还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,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?哪一种行为更高贵?为了出来一个很突出的问题,现在就要我们默然忍受是吧?默然忍受人世间的苦难,这是一种;还是挺身反抗,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,这是另一种。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?That’s the question。
通常我们会选择第二种。是吧?但是伟大的佛教精神和基督教精神选择的第一种。Make choice。所以佛教修行者,按照佛教他不打仗的,他不会拿起武器的。他若抗议的话是什么?自焚。你是什么佛教徒?在整个社会、民族要遇到巨大困难的时候,他们只能自焚。这个尴尬,人间的罪业难消。那么佛教的意思,我们个人不要再增添罪业,就这个意思。然后好好消自己以往的罪业,我们不做评价。
第一个耐怨害忍,第二个是安受苦忍。这件事很容易理解,人活在这世界上是不是要受苦的?生、老、病、死这四样东西没有一样不是苦。以前中国人实际认为生不是苦,老、病、死都同意是苦。那么生为什么也是苦呢?生是欲望,我们是生命体,这个欲求要实现,每每实现不了,苦了。所以这个事情比较讨厌。比方说这个人出生,第一次呼吸是以笑的方式还是哭的?哭。所以按照佛教,这是个重要的提示:你的苦开始了,叫第一声啼哭。那人生就是苦,佛陀初转法轮,第一次说佛法,说的就是苦集灭道是吗?
于是引起叔本华的思考。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思考了个很奇怪的问题:人为什么有性羞耻心?两性的行为为什么有性羞耻心?比如说当你make love的时候,你会在上海南京西路上make love吗?你肯定躲起来的。你在广场上make love?不可能的。那么叔本华问了一个问题,人类为什么会这样呢?有没有生物学依据呢?性羞耻有基因根据吗?
若有生物学家回答这个问题,生物学家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。食色性也,吃东西也是我们的本性,肚子饿了吃东西我们会躲在暗处不让人看到,躲起来吃饭不?我们在食堂里大家一起吃,不躲的。偏偏那个性的满足要躲起来,色,这个色要躲起来的。所以我问为什么?Why?
科学能回答这个问题吗?我以前讲课时提到了,后来课间休息,有学生下来,他居然仍然用科学来跟我讲这件事。他说科学也承认私密,我说私密跟科学有什么关系?就彼此的爱啊,要表达这两个人的private,所以不能被别人看到。我说这个不成立的,你吃饭也是自己吃,也是你的private life,你为什么公开做呢?他回答不了了。
我说这个问题科学回答不了,只有哲学来回答。哲学家就好玩,想那些常人不去想的事。你会想不想常人不想的事?若你会,我说哲学家来了,对吧?
康有为也讨论过这个问题的,可见他是哲学家。他说恰好是什么?实际上我们的这个生殖器官长的位置不对。如果长在额头上的话这个事情就很方便,你知道吧?两个人碰碰头就好了。这是康有为,你知道生殖器官长在头上,这事情就解决了,很有意思,但是还是不得要领。
叔本华回答了,用佛学。因为make love这种事情完全可能产生一个新的生命。产生一个新的生命的客观事实是什么?造一份新的痛苦。你要创造一个新的痛苦,这种事情你好意思公开做?你只能躲起来。
叔本华读释迦牟尼的佛经多了之后大受启发。第一确认了人生就是苦,叔本华就是说,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struggle for survival,生存斗争,这叫生存的意志。Will to survive,生存意志。人就是欲求,我们一堆欲望在身上,然后我们就要去实现它,然后总是实现不了。这是客观上叔本华完全同意佛学。然后佛学说人生是苦,他说对的,所以make love躲起来,你要创造苦,你还好意思吗?躲起来干。
迄今为止我发现这是唯一可以说得过去的,说明了人类性羞耻心的起源。因为性羞耻心它没有生物学根据的。各位同意这一点吗?你吃饭有什么羞耻的?Make love,你羞耻的。为什么羞耻?你在创造苦啊。
好,这是哲学家的讨论。所以哲学每每受佛学启发,佛学中有很多思想隐藏在里面。它虽然教我们的是修行,但修行的方法是一种思想,这种思想被哲学家加以吸取,就像中国人把佛学的哲学思想的层面容纳到我们的儒家、道家学术中是一样的道理。所以佛教是什么?非宗教即哲学。这两句话都对。
好,我们说安受苦忍,人生是苦,老了是苦,病了是苦,死亡叫四大分离更苦,千万不要被送到ICU里去。但是人生是苦,在有些疾病一旦患上,痛不可言的、痛不欲生的痛。有一些疾病疼痛,还有等级的,胰腺炎发作不得了的。所以人们有许多药物来帮助,什么杜冷丁什么对吧?就是它来帮助你解除痛苦。在这种情况下能否忍,考验着我们。我们有时候可能是如此的饥饿,挣扎在生死悬殊。人生有时候遇到这种状况,大饥荒来了是吧?也是苦,叫安受苦忍。当我们在面对这种苦的时候,其实不是考验我们的身体,考验我们的心。
禅宗祖师,那位寺庙里的住持方丈,禅宗祖师生了那种病,极其疼痛。半夜里他呼喊了,第二天他的弟子们问他,你昨天晚上受不了了,你叫喊了。他说我没叫,是它叫的,是说身体在叫,他的心没叫。斯多葛学派也是这种意思,在古希腊晚期的哲学讲人生的斯多葛主义,斯多葛学派的一个成员有一种痛风病,当这种痛风病发作的时候,他叫喊了,怎么叫喊的:“疼痛,你尽可以如此这般地折磨我,但我绝不说你是邪恶的。”厉害啊。
什么叫安受苦忍?不是你不能叫,能叫,你是这么叫的:“疼痛啊,你尽可以如此这般地折磨我,但我绝不会说你是一种邪恶。”完全符合佛教讲的安受苦忍。疼痛降低了我生存处境的价值,但没有降低我灵魂的、人格的价值,没有被降低。所以我绝不会说你是一种邪恶的东西。这是安受苦忍的一个典范。还有刚才说那位禅宗住持说“我没叫,它叫了”,说得多好。
还有第三种忍:谛察法忍。谛察法忍就是钻研佛法,领会佛法真不容易的。实在是不容易的,凡是我们诵读过《金刚经》的,就知道它的不容易。光一个“三心不可得”我们就搞不明白是吧?当然有些研究也是特别不容易的,像陈景润研究哥德巴赫猜想难不难?太难了,这简直是天机。陈景润用了几十年的时间,一辈子的奋斗,终于证明哥德巴赫猜想,还是猜想,他只差一步嘛,他证到了1加2,如果证到了1加1解决了。
了不得,在佛家的眼光一看,陈景润什么?谛察法忍。一般凡夫望而生畏,像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,只能望洋兴叹。在人类科学的领域里边,在人类哲学的领域里边,有许多人都做到了谛察法忍。我学哲学的,我才知道其中的艰辛的。我印象最深的是在本科阶段读西方哲学史的课程,遇到了休谟带来的后果,他提了两个问题,休谟难题两个。
我跟这两个难题挣扎了整整一个学期,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办?睡觉。我这个午睡一睡就是几个小时。因为你看书没用的,你看得再多也没用的。这个事情你要么懂了,要么就没懂。跟学数学一样的,数学看那么多书干嘛?它是思想最高的活动,理性最高的活动。西方哲学也是的,所以有一种危险就变成精神病。所以我一直讲过复旦大学两个系是精神病高发区,一个数学系,一个哲学系。你终于忍住没有发精神病,你知道吧?那叫谛察法忍。
因为休谟本身就这样的。休谟提了这样一个问题,因果关系是客观的,但是有没有必然性?他说必然性没证明、没证据的,理性无法论证它的。太阳照射石头变热是吧,太阳照射是因,石头变热是果是吧?这里边有必然性吗?他不否认客观性,但是在太阳照射里面并不包含石头变热这个东西,没包含在这个因里。他说这事情这种必然性是哪里来的?第一,我遇到这个问题觉得很奇怪,因果关系当然是必然的。后来我才明白,他没有说因果关系不是客观的,但是理性无法论证它的必然性。
太阳照射石头不发热,不发热可以吧?变冷了有什么不可以?你说不可能,那我问你为什么不可能?你跟我这么讲的,太阳照射是辐射热的传导,传导到石头上,加剧了石头内部的分子运动,所以它变热了是吧?休谟笑了一笑,你其实只是把说法改变了一下,简单的说法叫晒热了石头,精致的说法叫辐射热的传导导致分子运动的加剧。这只是改换说法,你说的再精致,也没有增添任何必然性。
这个问题大不大?我挣扎了,休谟自己也挣扎了。他思考这个问题,如果想下去,越想越恐惧。然后马上从书房里出去,干嘛?到咖啡馆,在爱丁堡到咖啡馆找朋友聊天,想把这件事忘了,你知道吧?
不要去想。喝着喝着咖啡,跟朋友聊天,聊着聊着又想起这件事,还得回去,又回书房了,继续挣扎。终于写了那本书,这么厚,是他的代表作《人性论》。所以谛察法忍,哲学家也做。马克思发动哲学革命。1844年在巴黎,那时候不得了的,不出门不见人的。后来如果是他的好朋友,有一个人问卢格了:“马克思最近在干嘛?”他说: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沉浸在无边无际的书海中,脾气很坏,动不动发火。”所以他正在发动哲学革命,所以说都不容易。那么修行也是,我们人世间有苦要受,有别人的伤害要忍。还有一件事情,钻研佛法,常人所不能忍。
曹雪芹写一部《红楼梦》,后来脂砚斋在批的时候是怎么说的?“字字看来皆是血,十年辛苦不寻常。”批阅十载,写《红楼梦》用了十年的时间。“字字皆是血”,所以我们现在读《红楼梦》,实在想不明白,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了不起的文学家。
别的不说,《红楼梦》正是中国文化的百科全书了。别的不说,光诗词就把我们吓坏了。那些姑娘们、贵族小姐们组织了海棠诗社,诗歌比赛,每一首诗全是曹雪芹写出来的。他时而为宝钗写了一首,时而为探春也写了一首,他要换几番心肠,这个你想不明白,他是天才没问题的。正因为他是天才的缘故,他在这个领域里边才能够什么?坚持不懈,叫谛察法忍。所以人类会感谢他们,我们中国人感谢了曹雪芹,人类也会感谢马克思。马克思说:“未来的人,高尚的人,站在我们的墓前洒下热泪。”
这是中学生的马克思写的那篇《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》,这篇文章最后一段话:“我们该选择怎样的职业?因为他为人类而工作”。修行,按照佛教来看这就是修行的,他受了好多苦,贫穷,写《资本论》40年。所以他后来得了正果,在安乐椅上安静地睡着了。那叫圆寂。这是安忍波罗蜜。第一种布施,第二种持戒,第三种安忍。
我们现在讲第四种度,那就是精进。勇猛精进,精进是佛教的语言,讲的就是一种度法,一种波罗蜜多。这个勇猛精进指的是在佛法的修持上不畏惧,不退让,持之以恒,能做到这一点就属于精进。
精进波罗蜜。精进之后要讲第五种度,第五种波罗蜜多:禅定。讲到禅定自然会想起禅宗。其实不光是禅宗,佛教各种宗派的修行都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要求,就是禅定。你比方说修净土宗,看似简单念佛,每天念几千遍南无阿弥陀佛,但念佛有要求。这个要求就是八个字:“收摄六根,净念相继。”这个净就是静心。若修净土宗的人在念佛的时候做到这八个字的话,其实就是进入禅定状态。心中无闲思杂虑,没有任何妄念,那叫净念。净念就是清净心的念。
收摄六根难,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通向外部世界的六扇门吧。眼耳鼻舌身意,什么叫收摄六根?把这六扇门都关掉,把这六扇门都关掉了,叫收摄六根。然后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妄念,在这种情况下念阿弥陀佛、阿弥陀佛,这不就是一种禅定状态吗?每天如此,几十年如一日,所以它属于禅定波罗蜜。
你比方说修密宗,修密宗是不是即身成佛?修禅宗当然是即心即佛,修密宗是即身成佛,这个即身成佛就是修神通。要闭关的。修密宗的人要修成神通,得这样的果位,必须要闭关。因个人的慧根,生前闭关的时间有长有短。但闭关是什么?禅定状态。所以没有禅定波罗蜜,你也谈不上修密宗的。各家各派各种宗派都有一个禅定状态的要求,这就叫禅定波罗蜜。
好,接着看这个禅定波罗蜜。如果要表达得清楚一点,可以这么说:“以禅定为缘,引发无漏智,断烦恼,证真如。”这样的表达比较清楚,什么叫禅定波罗蜜。以禅定为缘起,引发无漏智。断烦恼,有漏就是烦恼。有漏就是有缺陷。无漏智是最高的智,自然就断烦恼,证真如。真如,或如如,或如来,都一个意思。这就是第五种度,第五种波罗蜜多。关键是这个缘起,就如何进入禅定状态。
在禅宗看来,随时可以禅定。我现在在跟大家讨论《心经》,我应该同时在禅定状态中。禅宗讲什么是定?内不乱即定,心不乱。我才能把这个讲座做好。这就是禅定。如果我禅定状态达到了,我这个讲座就做得可以引发无漏智,就没有什么缺陷,比较圆满,要断烦恼。
做教师give lecture(给出讲座)是吧?没有烦恼。烦恼是什么?有一个“我相”,在希望我这个课讲得成功,希望大家都高兴、喜欢、满意、赞美,这就是烦恼,就是有漏了,要无漏。是我在讲课吗?不,佛性在讲课。我们一起在讨论《心经》,别以为光是我在讲,各位在听,其实我们大家一起都在讲的,充塞于这个教室、弥漫于这个空间的是佛性。
倘若我的心安住在这种状态中,称得上禅定,这是禅宗的主张。但密宗说禅定是在规定的时间里面,按照他的要求,比如说闭关,你与世隔绝,这段与世隔绝的状态就创造了一种禅定的外部条件。你既然下决心闭关了,我认识上海玉佛寺的一位比丘,当时也还年轻,大概可以称得上小沙弥。后来他跟我讲,他说我决定去闭关。我说闭关多久?十年。这是下了一个决定。这十年里面他要始终在什么?禅定状态中。先要创造一个外部条件。再闭关了,与世隔绝了,这是密宗的修行。所以在规定的条件下进入禅定状态,否则你神通修不出来的。
但禅宗是最高的,元音老人讲,因为他修禅宗,也修密宗。后来发现禅宗的妙处在哪里?前面五种神通都不修的,天眼通、天耳通、他心通、宿命通、神足通都不修,只需要一个什么?漏尽通,叫安住心性。回归自性本来清净的佛性,这就是禅宗。他能达到这一点的话就是漏尽通。漏尽通是6种神通当中最高的,达到漏尽通就是这里讲的无漏智。达到无漏智,前面五种神通自然就有了,像自然的副产品一样。
《坛经》告诉我们的,慧能《坛经》里边可曾记载过慧能专门修神通吗?没有。他后来不是成了禅宗祖师吗?悟了,悟了之后的慧能,《坛经》里边多处说到他的神通,包括他心通吧,包括宿命通吧,都有。所以我认为元音老人讲对了。禅宗在这个意义上是最高的。
密宗向来有一种说法是什么?“密宗殊胜”,你修成了不得了,人人都承认是吧,因为是真的神通可以显示的;“净土方便”是吧?一个殊胜一个方便。在元音老人看来其实都错了。净土宗其实也不方便,除了勇猛精进的要做到不容易以外,坚持不懈几十年念一句佛号要求很高,禅定其实也不方便。密宗殊胜只是说他能显示神通。禅宗修成了随时可以来,没问题的。弘忍法师当然有神通,慧能悟了之后的神通到处显现,把衣钵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是吧?
惠明追赶上来了,慧能跟他说,这衣钵你搬不动。怎么可能搬不动?惠明上去搬了,《坛经》里说“提掇不动”,就是搬不动。这就是神通,让他搬不动才好。搬不动的惠明受到的冲击很大的。终于呼唤慧能了:“行者!我不为衣来,我为法来!”终于这句话来了,“你别躲衣钵了”。所以慧能明白了,你既然为了佛法而来,你要听佛法可以。慧能就从草丛里边出来。所以前面先显示神通,你不显示神通,惠明不可能善罢甘休,你也躲不过。慧能又不会飞檐走壁的,身体瘦弱,湖北那个地方人地两生,山路他根本走不惯的。当然被追赶上了。你可以追赶上我,慧能可以有神通,就让你这衣钵搬不动。
所以元音老人讲的是对的,修禅宗了,达到了漏尽通了,前面五种神通都具备。神通也不稀罕,虽然用了个“神”字,人们都具备的。修行不是获得一种我们本来没有的能力,而是把我们本来有的能力,被遮蔽的能力重新呈现。我们没有的东西谁也给不了我们,是吧?所以不能把修行看成是一种,或者误解成一种“我们通过某种方法获得一种本来没有的神乎其神的能力”,不能这么想。妨碍了我们的是我们生活在功利的境界里边,天天趋利避害。为了趋利避害,妨碍了我们的又是什么?经验和知识,思考和逻辑。这些东西都遮蔽了我们本来的神通。如果转识成智成功,第六识(意识)嘛,把第六识转成什么?妙观察智,不就是神通吗?“见飞空”,认识事物不要花力气叫见飞空,不就是神通吗?
有的人没修,居然有了他的某种神通。长大以后还在,有这种人,你遇到他会大吃一惊,然后你以为他修行,他也没修。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,他不像大多数成年人,神通都被遮蔽掉,他有一种神通还在。我听说过,也遇到过,这是真实的。但是修行可以自觉地达到,而不是偶然的保持这种神通。修行可以自觉地去努力,努力以后让本有的神通再度呈现。
所以禅宗讲禅定,“行亦禅,坐亦禅,语默动静体安然”,就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。禅定:“外离相即禅,内不乱即定”。你达到了,就始终在禅定状态中。不是身体不动,不是什么念头都不起。慧能说:“无伎俩,不断百思想,对境心数起,菩提怎么长?”这是一个偈句。所以对禅定的领会,对禅定境界的领会和表达,最好的是禅宗。所以我们能否做到在日常生活中无时不在坐禅,这是对我们的考验。如果我们能达到,就是我们一直是一行三昧。一行三昧。
最后一种就是般若,我们说般若这种度法。因为般若波罗蜜多,波罗蜜多就是抵达彼岸嘛。以怎样的方式抵达彼岸?行般若,修般若。别把它仅仅当成一个名词概念。
当然我们先说般若,般若是最高的智慧,是领会空的智慧。直面虚无,接受虚无的智慧,这都是作为名相在说的。但是我们讲修行,那叫什么?修般若行。修般若行,那是禅宗。般若不要口说,口说般若心中不行,就不修这个。你只是说着般若,我知道空,空、四大皆空。有意思吗?这是先说明一下,空是世界之本体,说来说去还是文字概念、名相。讲般若波罗蜜多。
注意,般若是修行,修般若那是一种修行是吧?布施是修行,持戒是修行,安忍都是实践的事,精进、禅定都是修行。现在修行般若,想一想,有的人说修禅宗,我问你修的是什么?他说修禅宗,说好,我说你这就是修般若。那他说什么叫修般若?他认为修禅宗就是打坐。每天做,有的人是坚持的,每天规定时间里面坐禅。我说你这叫“执身”(执着于身体)是吧?慧能讲的,这不叫修般若。禅宗是修般若的。
Part2 内容解释与哲学拓展
在这段讲座中,王德峰教授继续解读《心经》的核心概念,从“般若智”的本体论意义,切入到佛教修行的六大具体法门(六度波罗蜜),并重点详细解说了前三种: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。他用极为生动、接地气的现实案例,将抽象的佛法理念与现代人的生活境遇紧密结合。
核心内容解释:
- “般若智”与直面死亡:
- 讲座开篇再次强调,“般若智”是对“空”(世界本体、虚无)的领会。人之所以恐惧,是因为害怕死亡带来的虚无。王教授用自己小时候面对“中苏友好大厦”思考死亡的经历,指出凡夫俗子总想“拒绝虚无,把空赶走”,而般若智正是要求我们觉悟这种“必有一死”的实相。
- 六度波罗蜜(修行法门)的具体化:
- 布施(财、法、无畏):
- 财布施:不仅是捐钱,赡养父母、武训办义学都是。王教授犀利指出,像动物本能一样抚养后代不算布施,而“住相布施”(为了名声捐巨款)境界极低。
- 法布施:不仅是讲佛法,教授世间技能(如计算机)且教人向善,也是法布施。这赋予了教师职业崇高的修行意义。
- 无畏布施:帮助众生免于恐惧。医生救死扶伤、将军保家卫国,都是无畏布施的体现。
- 持戒(律仪、摄善法、饶益有情):
- 王教授巧妙借用现代法学中“权利(不可做什么)”与“义务(必须做什么)”的概念来解释持戒。
- 律仪戒是不该做的不做;摄善法戒是该行的善必须行;饶益有情戒是看到别人有难必须帮(如抨击了社会上“老人倒地不扶”的现象)。
- 安忍/忍辱(耐怨害忍、安受苦忍):
- 耐怨害忍:在人际交往中被伤害时,身体痛但“心不痛”(不起嗔恨心),不冤冤相报,甚至将其视为“消解前世罪业”。
- 安受苦忍:坦然接受生命中必然经历的“生老病死”之苦。
- 布施(财、法、无畏):
哲学视角拓展:
出世间法与世间法的圆融(入世修行):
王教授讲解六度的精彩之处在于,他打破了“修行必须脱离社会”的刻板印象。在他的解读中,一个认真教书的老师、一个尽职救人的医生、一个保家卫国的军人,他们只要发心正确,在日常的工作岗位上就已经在实践“法布施”和“无畏布施”了。这就回到了大乘佛教和禅宗的核心精神:“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”。
消极的“忍辱”与积极的“非暴力”:
讲座中借用莎士比亚《哈姆雷特》的经典台词,触及了人类思想史上的一个深刻悖论:面对苦难和伤害,是应该“挺身反抗(斗争哲学)”还是“默然忍受(宗教精神)”?王教授指出,佛教选择了不增加新罪业的“忍”与“不抵抗”。在现代世俗的竞争逻辑下,这种“耐怨害忍”看起来极其懦弱,但从宗教哲学的高度看,这恰恰需要极强大的精神力量,它是为了打破“冤冤相报何时了”的恶性循环,以自我牺牲来消解人间的戾气(类似托尔斯泰的“不抵抗主义”或甘地的非暴力理念)。
“无”与“空”的存在论差异(复习与深化):
开篇提到对“空”的领会就是对“虚无”的领会,这里的“虚无”并非道家从“有”中抽离出来的“无”,而是指一切事物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(自性空)。悟到这一点,就能在面对哪怕最宏伟的建筑(中苏友好大厦)和必将到来的死亡时,获得心灵的解脱。
他接着问了怎么修了,好像要虚无缥缈的事情。我说正是,将来是虚无缥缈的,一个“观”字,观境空、观性空。实际上就是什么?观境空,就是对外扫相;观性空,对内破执。目标是什么?
心境一时顿空,对内破执,破小我这个执着,破我执。禅宗祖师帮我们的方法就是把你这个人夺掉了,观境空就是夺境,观性空就是夺小我,把我执去掉,然后人境俱夺,那叫什么?心境一时顿空。在那一刻,The contact is agreed with nothingness,用英语说了,看来用英语也能够讲讲禅宗的意思。终于什么?引发无漏的根本智,最根本的智慧。你诵金刚经比较熟的。什么叫引发无漏的根本智?漏尽通。所以大多数人都没有资格说“我修般若”。你怎么修的?
在事情中,做事情中修,在待人接物、应物处事中来。两观:观境空,观性空,这是修心的功夫。所以要进入禅宗,形成一种直观的习惯,跟天台宗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。止观。现实当中,修止观就是通达修般若的道路,禅宗直接叫修般若。修般若的方式有两个“观”,观境空,观性空。
这一代不就是跟天台宗一致的吗?所以天台宗的发展对禅宗产生蛮大的影响。智者大师在中国首创天台宗的是吧?所以慧能是对的,打破门户之见,当然禅宗以自己为主,你天天坐,修止观为主都ok,没事情。互相有启发。
有的人既修禅宗也修天台宗,觉得蛮一致的。这观门难修,我们要放弃对世界的认知态度,对事物的认知态度,这个放弃是很难的,基本上很难做到。所以要修,你做不到,你不能说修般若。照见五蕴皆空。空不是被你认知的,空不是你认知的对象,认知总有所得。能知者我们是主体,认知主体,所知是空。空,哪里是所知,它是nothingness。所以采取观照。要观照很难,因为我们要走出认知,走出认知难在哪里呢?我们为什么要认知?那个欲求。那叫趋利避害的欲求,那个“想”,在不在?色受想行识,那个“想”。
所以有的人认为天台宗第一步是止,停止对事物的贪恋,你然后才能观照事物。这是先止后观对吧?当然倒过来也有,我怎么能放下我对事物的欲求呢?先观后止,看到事物的虚妄不实要空了是吧?所以我不贪恋了。
究竟谁对谁错呢?两种立场按照慧能肯定是什么?合一。定慧一体是吧?一体,这也就是后来王阳明的良知。
知行合一,不要说先知后行或先行后知,合一。我们因为观而止,还是因为止而观。在我的粗浅的认识中,我认为因人而异的,恐怕多数人是先止后观。他为什么会止呢?他所贪恋的东西总得不到,你知道吧?他总是被打劫了,受挫了,现在的说法叫被社会毒打了一顿,那你就别贪恋了,没什么好贪恋,你知道吧?止了,才开始采取另外一种态度看世界,看事物了。
还有一些人不多的,先观后止的,他一上来就怎么看世界?这种就是什么?惜春,红楼梦里的惜春,王国维说惜春是什么?天然禅。她看事情跟她的几个姐姐不一样的,元春啊、迎春、探春。她底下惜春看几个姐姐很傻的:“你们怎么看世界的?这么看的?看事物这么看的?我看的就不一样了。”她无一不看成空。她不是被毒打了一顿,没被打过,因为她恋爱都没谈过,她天然亲近禅宗,你知道吧?所以跟庙宇好,去庙宇参禅。这惜春的特点,第一她不写诗,她只能写字,不写诗词歌赋。诗词歌赋都是言情的,她就不喜欢。她画画,她喜欢的叫丹青,下围棋也行,更重要的是去庙宇参禅。这种人一定是先观后止。当然止观还是观止还是统一的,这因人而异。所以般若波罗蜜多居然把般若和波罗蜜多连在一起了,就不是空谈般若。
不是空谈最高智慧,而是什么?以智慧来度,这叫修般若,一定不要忘了一个“修”字。那么怎么修呢?不是每天坚持打坐,每天守多少戒律,这不是禅,就是不断地提醒自己,变缘物之心为如如之心。所以先观境空,次观性空,扫相与破执一起来,心境一时顿空。所以悟的那一刻就要用一个“顿”字,一定要有啊,不是慢慢空,一下子空了。
就像慧能跟惠明说两句话:“不思善,不思恶”(这叫境空了),“正与么时,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?”心空了,别在那里折腾了,什么要衣钵夺回来是吧?这下子没了。你知道明上座是什么?是你的本来面目吗?心空了,这时候无漏智引发了,惠明的无漏智被引发了。
所谓言下大悟,这就是般若波罗蜜多,以般若来度,最典型的就是禅宗。其他宗派,在他们修行的法门当中,不断接近般若波罗蜜多,而禅宗一下子就来,别的都不管。你说持戒,禅宗说可以,但没有那么多戒律。这一条是,别的不管。我相信那些民间的说法是符合禅宗精神的。“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。”对的,俗话是俗话,讲对了,一个禅宗祖师可以吃肉的。我对慧能,当然不直接吃,他说我吃但吃肉边菜也行。没啥问题。
禅宗最反对落两边,佛法是不二之法。所以这就是直接修般若的,直接是般若波罗蜜多,禅宗。所以慧能在般若品后面怎么讲?“般若波罗蜜,最尊最上最第一。”就六种波罗蜜当中哪一种最高?第六种般若波罗蜜多。般若品讲得清楚:“般若波罗蜜,最尊最上最第一。”
禅宗修行直接从此入手,从般若波罗蜜多入手的,其他都自然的,禅定自然能禅定,精进是不用说。所以接下来我们就对般若波罗蜜多做了一个说明,因为这是《心经》的经名。这个题解就是对经名做了说明。何为般若,何为波罗蜜多,又何为般若波罗蜜多?《心经》是精华的意思,是《大般若经》的总纲的意思。
一个“心”,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们的心体,这个《心经》也是指我们的心体,你这样想也没啥错,但它实在就是《大般若经》的精华。所以讲《心经》可以讲很长时间,因为它涵盖的内容,你就想到600卷的《大般若经》。咱们只能长话短说,长话短说也讲得精要一点,题解还没有结束,题解下这个般若波罗蜜多《心经》的主题是什么,要加以说明。我们做一个表达:空小我、破我执,开示菩萨境界,导修甚深般若波罗蜜多。大概这个概括说得过去,点出了《心经》的主题。
《心经》是说菩萨境界,应舍利子的请求,在这一点上跟《金刚经》一样。《金刚经》也是因须菩提的请求说菩萨境界。诸菩萨在佛、在如来的护念辅助之下,进入真正的菩萨境界。《金刚经》是讲菩萨境界,《心经》也讲菩萨境界,只是由观自在菩萨来说,观自在菩萨说的对象就是舍利子,所以他会呼唤,正文就是从对舍利子的呼唤开始的。
我们注意到我们的这样一个表达概括,对《心经》主题的概括。第一句话:空小我、破我执。这是说菩萨境界的入手处、切入处,这一点又跟《金刚经》一致。《金刚经》说菩萨境界一开始就无四相:无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。而这四相的根本源头就是我相,所以把这个小我空掉。小我是怎么构成的?五蕴。又称五堆。五蕴是小我的巢穴,是五个方面堆成的: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。这个色,也就是我们的五官,五官对外界的感知能力,让外部事物、世界呈现给我们,这种呈现就叫色。用西方哲语的话说叫现象世界,就是现象界。
我们通过眼耳鼻舌身接触外部事物,外部事物向我们呈现了,这叫色。我们还跟外部事物打交道,打交道就有感受,一个“受”字来了。不同的事物以及不同的打交道的方式,形成了我们对事物的不同的感受。有的感受是令人不愉快的,或者很不愉快的,叫苦;有的感受是让人愉悦的,甚至非常愉悦的,叫乐,叫甜。比方说我们喝一口黄连汤非常苦,我们喝一勺蜂蜜甜不甜?非常甜。我们的五种感官都有感受外部事物的体会或者感受。这种感受有差别,于是我们就有一种接受和拒绝的态度要来。
我们想要永远得到欢乐的感受,我们要避免给我们痛苦的感受,这就是第三个字,想。想其实就是欲求,这不是我们平时讲的思想的那个想,这是欲求的意思。我们这个娑婆世界是被称为欲界,三界: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,我们就在欲界中,我们一定有种种的想,也就是种种的欲求,有想无想等等。这个想的意义明确了,欲求或者说我们有欲望都一样。欲求起来就想要实现自身,实现自身的那个意志就起来了。这个行就是什么?
实现欲求的意志。我们在意志中行动的,所以小我的意志的这一面,Will,我们用英语来说,想是desire,行是will。尼采说全力以赴 Will to power,指向权力的意志 Will to power。所以这可以翻译成英语,佛经翻译成多种文字了嘛。所以叔本华也读佛经。色受想行识,行就是意志。但意志本身是盲目的,它要达到它的目标需要识来帮助。“识”就是分别识,没有这个分别识的帮助,我们如何趋利避害?我们如何去实现我们的欲求呢?
意志在分别识的指导下去实现自己。于是这五个方面了,我们通过五官感觉获得外部事物呈现给我们的现象叫色。我们跟事物打交道有感受,那叫受。感受有区分,于是就有一个欲求起来(想)。有欲求起来就有了意志行动的意思(行)。要在分别识的帮助下(识),去达成自己的目标。这五个方面叫色受想行识。
每一个小我就是这样构成了,我们在这个五堆中,或者说在五蕴中生活。我们生活的通常的意义价值都有色受想行识规定了。我们对自己生活的自我评价,也向来在色受想行识中评价的。我们的意志是否达到了它的目标?意志所达到的目标是否满足了我们的欲求?是否给予我们快乐的、欢乐的感觉?We live for joy,我们为欢乐而生。
这个joy在小我中被规定的,这就是通常的每一个自我,我们执着于它叫我执。一直要实现自己的目标,除了认识外部世界、外部事物,还要认识人与人的关系。这里边这个分别识还有一层意思,人我之别,在第五个方面,这个识有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分别,有人与我之间的分别,这就是我们的小我。我们就是如此这般活在这世界上的,我们或满足或不满足,我们或自我肯定或自我否定,总不离色受想行识。有的人修行不是求佛果,是修福德求福报。福报谁来受?色受想行识。我们住豪华别墅,色受想行识得到肯定的满足。我们居住在茅草房里,这个小我色受想行识五个方面都处于消极状态,自我否定。于是我们要改变,我们要执着某些对象,某些东西。我们导致向外、对外执着法、执着相,都是这个五蕴。
心经从破五蕴开始的,这是第一段序言。“照见五蕴皆空”,就是把小我空掉,“度一切苦厄”。苦就是什么?苦就是难以忍受的事,叫苦。厄是什么?难以避免的危险。难避之险为厄,难受之事为苦,合起来叫苦厄。谁难以忍受了?谁想要避免危险了?均是这个小我,这个五蕴。所以佛教的修行是交给了每一个人自身的。看来就是从破我执开始了,《心经》就从破我执开始。谁来度我们?谁来度我们的苦厄?菩萨帮助我们。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
《心经》在佛教的活动当中,佛教的这个功课当中,以及佛教的仪式当中担当非常重要的角色。一个人行将就木的时候,即将离开人世间的时候,有佛教传统的家庭都知道不能哭,他在弥留之际家人不能哭的。哭是在巩固他的五蕴。他眷恋着这个人世间,他牵挂着放不下的,你一哭巩固了他,不能哭,这是一。第二,为他诵《心经》,帮助他把这个小我空掉,这非常重要。
底下有些话听起来是迷信,讲中阴身。有一本书叫《西藏生死书》,讲了中阴身阶段,就一个人去世之后到投胎之前有一段生命状态,被称为中阴身。佛教的一个传统就是从中阴身的说法形成了,这个中阴身阶段时间长度最长不超过49天。七七四十九,所以家里有亡者的家庭,他们要为亡者做七。听说过头七、二七、三七、四七、五七、六七,最后七七,为他做佛事。做佛事是为了帮助这个亡者在中阴身阶段为他超度。一个“度”字又来了,摆脱苦海。
超出轮回,但是未必能超出轮回。你比方说净土宗修成正果的,不需要这种帮助,他自己横超三界了,摆脱轮回了。那么通常需要帮助,帮助的目的,也不是说他一定能超脱轮回,投胎投得好一点,这是一个根本考虑。往哪里投有六道呢,这是佛教的说法。在民间普遍被相信了,或者是信非信,做起来都去做的,到寺庙里做佛事。做佛事第一,有的人是真相信有效果,可以帮助亡者神识投得好一点,投胎投得好。还有一种也许不怎么信,但做了佛事对活着的人、活着的亲人内心是安慰。有抚慰阴阳两界的效果,亲人去世产生了巨大痛苦,得到了抚慰,所以有双重效果。
那么做佛事当中《心经》特别重要。几乎每一场佛事,做七做的佛事,最后回向之前一定是诵《心经》的。为什么《心经》这么重要?因为她空小我,破我执。
我执是轮回的根源,我们超脱不了生死轮回了,是因为我执,要破了它。轮回的主体不是这个小我,轮回的主体是谁?在轮回的是第八识阿赖耶识,它在轮回,所以它叫总报主。轮回的主角是第八识阿赖耶识。但是轮回的根源是什么?我执。所以以《心经》来帮助破我执,这成了中国佛教活动、佛教仪式的一个传统。
如果我们要摆脱轮回而得大自在。自在,大乘涅槃经里讲什么?常乐我净,叫大涅槃。常,不迁名常;乐,安稳名乐;我,自在名我。真正的我就是自在,而我执是不自在的。把这小我祛除掉,叫无我。净,明净干净的净。常乐我净,这叫涅槃。说得很分明。“自在名我”,这个自在就是摆脱了小我的。不是你名片上印的那个头衔,那个社会角色,那只是你的小我。
某某集团董事长,xx大学教授,小我。破了小我,你猜是什么?在本来面目中,那叫自在。本来面目才是真我,所以说“自在名我”。无我是明净。看来要得自在的前提是什么?就破我执,空小我。这个破我执空小我是怎么空的?观照。而且观照要达到相当深的程度,叫“行深般若”,就是对空的领会。
“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”我们有时候自己的朋友啊,或者好朋友、好同事,或者邻居家里有人去世了,其实是无法安慰的。当然我们用儒家的话说四个字:“节哀顺变”,这是儒家思想。节制我们的哀痛,顺应这个变故,大家也理解。庄子要顺应这变故,他妻子去世的变故,鼓盆而歌。道家儒家讲我们哀痛不能过分的,过犹不及的。所以对亲人的死亡,我们以前的安慰也就这两句,节哀顺变。
佛家来了。我想最好的安慰的话是什么?是“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”。这可以给失去亲人的人精神上莫大的安慰。他的苦已经度了,因为他的五蕴已经空了,不再牵挂。
有的人长久的走不出来的,因为跟亲人的情感之深,其痛苦无可名状,就必须诵《心经》的。尤其第一段开始。人生在世最难堪的事情是什么?生离死别。没有比这更难堪的,最难忍受。要一部《心经》度一切苦厄。这样我们恐怕对《心经》的意义有了了解。我们别把它看成是篇理论文字、讲佛理的文章。当遇到亲人去世的时候,这种人生最难堪的生离死别的时候,这是修行最要紧的时候了。此处不用功,何时用功?一部《心经》就来了。
Part3 内容解释与哲学拓展
在这段文本中,王德峰教授深入阐释了佛教修行(尤其是禅宗和天台宗)中的核心方法论——“观照”,并详细解构了《心经》开篇“照见五蕴皆空”的微观机制。他不仅从哲学的认识论角度分析了“认知”与“观照”的差别,还从民间信仰和丧葬仪式的角度,揭示了《心经》在超度亡灵与抚慰生者方面的现实意义。
核心内容解释:
- 禅宗与天台宗的“止观”之辨:
- 讲座探讨了如何修“般若(领会空)”的问题。天台宗和禅宗都强调“观(观尽空、观性空)”,即对外扫除法相,对内破除“我执”。
- 王教授辨析了“先止后观”与“先观后止”的区别:
- 先止后观(多数人):因为在现实社会中“被社会毒打了一顿”,追求欲望(色受想行识)受挫,从而心灰意冷“止”住了贪念,才开始用另一种眼光(观照)看待世界。
- 先观后止(少数人/天才):如《红楼梦》中的惜春,天生具有“本来面目”的禅宗慧根,直接看破红尘(观),从而自然不去追求世俗欲望(止)。
- 结论是:无论先止还是先观,最终都要达到“定慧一体”(止观合一),实现“心境一时顿空”,从而引发“无漏根本智”。
- 解构“五蕴”(小我):
- 《心经》的破局点在于“空小我”,也就是破除对“五蕴”的执着。王教授用现代哲学和心理学语言极其精准地翻译了“五蕴”:
- 色:感官对外部世界的感知(现象界)。
- 受:与事物打交道后产生的苦乐感受(Joy / Pain)。
- 想:基于感受产生的欲求(Desire)。
- 行:为了实现欲求而产生的盲目意志行动(Will / Will to power)。
- 识:指导意志行动的分别心和逻辑认知。
- 我们通常认为的“自我(小我)”,就是这五蕴堆积起来的错觉。破除五蕴,就是打破这个虚妄的“小我”,从而度过“苦(难以忍受的事)”和“厄(难以避免的险)”。
- 《心经》的破局点在于“空小我”,也就是破除对“五蕴”的执着。王教授用现代哲学和心理学语言极其精准地翻译了“五蕴”:
- 《心经》在丧葬与超度中的现实力量:
- 王教授解释了为什么民间在人死后(中阴身阶段,头七到七七)要做佛事并念诵《心经》。
- 念《心经》的双重作用:一是帮助亡灵“空小我、破我执”(因为我执是轮回的根源,第八识阿赖耶识是轮回的主体),使其放下对人世的眷恋;二是给活着的亲人带来精神抚慰。面对生离死别,儒家的“节哀顺变”是伦理约束,道家的“鼓盆而歌”境界太高常人难及,而佛家的“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”则提供了最深切的终极解脱。
哲学视角拓展:
认识论的跨越:“Nothingness”的不可认知性:
王教授巧妙地用英语“Nothingness”来解释佛家的“空”。在西方主体性哲学(如康德认识论)中,认知是主体对客体的把握。但“空”不是客体,空什么都不是(Nothingness),所以“空”是无法被认知的,只能被“观照”。这要求我们彻底放弃“趋利避害”的认知态度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知识分子懂很多佛理,却无法真正修行的原因——因为他们还在用大脑“认知”佛法,而不是用生命“观照”实相。
意志的盲目性(叔本华与佛学的共鸣):
在解释“行蕴”时,王教授再次关联了西方哲学(叔本华的生存意志、尼采的权力意志)。五蕴中的“行”,就是驱使人在世间不断折腾、盲目追求的深层冲动(Will)。这说明,人类的痛苦不仅仅是外在境遇造成的,更是由内在盲目的生命冲动本身决定的。只有通过“识”的转化(转识成智),看破“受”与“想”的虚妄,才能真正斩断这股盲目的意志之流。
“无我”与“真我(大自在)”的辩证:
常人害怕“无我”,以为无我就等于毁灭。但王教授引用《涅槃经》的“常乐我净”指出:破掉由五蕴构成的、受社会角色(如董事长、教授)束缚的“小我(不自在)”,才能显露出清净本然的“真我”或“本来面目”。这才是佛教所说的“大自在”。破毁虚妄,是为了迎接真实。
如何面对死亡?死去的是什么?是我们每个人如此珍惜它,不肯放了它的,我们害怕的死就是这个小我的永远的消失,不就害怕这么。所以要把这个世界讲透,把人生讲透。
先说一个事,虽然说我们面对虚无,虽然说我们面对空,不回避,直面生死。是弘忍法师说的:“佛以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。”什么事情呢?生死。在生死的这件事情上,你终于想开了,还有什么想不开的。西方哲学后来也领会到这一点,尤其是海德格尔:“向死而生”。
直面死亡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,在战场上打扫战场的时候,在战壕里许多阵亡了的德国士兵的行囊里边,每每发现一本海德格尔的《存在与时间》。在战场上打仗,随时面对死亡,九死一生的死亡。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意味着什么?他那么多的牵挂吧。他的妻子或他的恋人,或他的孩子,他的父母在等待着他回来,你怎么去打仗?所以有人就称海德格尔的哲学叫什么?士兵的哲学。就面对死亡,面对虚无,他们有《存在与时间》。我们中国人有260字的《心经》。好,各位我们继续。
我们进入这个讲座的第二部分,我们把经文分为六段。第一段就是序文,我们先把段落明确一下,不是主观上来划分的,根据它的内容层层展开的。第一段,序文。第二个paragraph,第二段从“呼唤舍利子”开始到“不增不减”。第三段从“是故空中无色”开始,到连说好多无:“无眼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,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,无无明亦无无明尽,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,无苦集灭道,无智亦无得,以无所得故”。第三段。
第四段讲菩萨。“菩提萨埵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心无挂碍。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。”第四段讲佛。过去佛、现在佛、未来佛,那叫三世诸佛,“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故知般若波罗蜜多,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无上咒,是无等等咒,能除一切苦,真实不虚。”这是第五段。
第六段,最后一段。说那个揭谛真言了。说般若波罗蜜多咒,以修般若来度他。有一个咒,“即说咒曰: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。”就这么一共六段,我们逐一来做个讨论。
第一段就是序文。是谁在呼唤舍利子?观自在菩萨。他在什么情况下呼唤舍利子?“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。”在这种观照状态中,呼唤舍利子了。这段序文当中的关键词,我们现在习惯用这个说法叫关键词,我们了解这个序文的关键词,三个:第一“行深”,第二“照见”,第三“苦厄”。说它关键是没错的,比方说“行深”。
行深是从认知转为观照。这个观照如何翻译成英文?恐怕也只有一个词,meditation。
我们总不会把 meditation 当成认知活动。这一点可以明了。我们平时或认知或感受,感受是伴随着情绪或体验什么,认知、感受、体验,但几乎从不 meditation,从不观照。写一首好的诗,恐怕也必须这样。诗人在写诗的时候,他是用认知态度对世界进行描述和概念表达吗?实际上他在 meditation,用佛学的话叫观照。在这种观照状态上,我们才能写一首真正存在上的诗,一开始也是一气呵成的。当然容许诗人而后再修改,这也没问题的,但是一开始的基础一定是一气呵成。
想象一下杜甫,写那首《登高》。他是逐字逐句地斟酌、谋篇布局吗?他也是让我们读来一气呵成: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何等的气象,何等的气势!若不在 meditation 中,你如何写得出来?
写完之后放在那里了。杜甫修改过没有?不知道,李白不会修改的是吧,杜甫有可能修改是吧?因为他也还要以后再回过来再斟酌某些字句的使用。但是它的基础一定是什么?Meditation。诗人做诗达到的最佳状态,诗人进入了Inspiration。用Inspiration翻译灵感。想想看艺术创作的顶峰状态是什么?诗人就在观照中,他才所谓有灵感。
因此,说佛法也是这样,说佛法不是写论文。所以我们现在没有一个人敢说,我现在说佛法了。你敢说佛法,你在 meditation 中吗?你在观照状态中吗?这是一个过程,不是一下子转得过来的。观自在菩萨还要佛陀的护念,佛陀自己先行深了。进入 meditation,行深。这个世界叫法界。当我们认知世界的时候,这世界万物都是相,谈不上我们去相,那么去概念去名相,认知态度改变。
深入甚深法界,就像一幅画。一幅画放在我们面前,它是一幅艺术作品。它的相简单,比如说山水画,这是山,那是水吧,河上还有座桥,桥上还有一个船,no problem,这是相。你去欣赏它,这幅画就是让你看到这是山,那是水,这是河流,河上有桥,桥下有船,船上还有个老翁。就是让你看这些的吗?那你拍张照就可以了。它是真正的艺术作品,要你进入的,你要进去。这一步的转变叫行深。你转不成,你永远就是把它当工艺品看。
画得蛮精巧的,满足了我们的审美的愉悦,审美趣味的满足,这叫欣赏工艺品。这跟接受艺术作品,欣赏艺术作品根本是两码事。一部伟大的艺术作品,它言有尽而意无穷,它在引导我们对它进行观照,而不对它进行辨认。如果我们以这种态度对待整个世界,法界意味着什么?这世界是一部艺术作品。请注意,整个这世界成了艺术作品了。
为什么这个世界可以成为艺术作品?因为佛性。我们通常无法把世界当艺术作品看的,所有的事物跟我们都是利害得失的。于是我们认知它,我们以概念规定它,以逻辑推导它,因果关系,利害得失。这世界不是艺术作品。但世界本是艺术作品,因为它是佛性的展现。
各位可曾想过这样看世界?我们从小没有这种修养,不读佛经的。小时候就读佛说怎样怎样是吧?你跟着佛学看世界,跟我们现在的看法不一样的。没这个修养。虽然儒道佛三家是中国思想,中国哲学,但不进佛,好像佛就是少数善男信女的事情,跟我们民族的文化修养关系不大。其实大有关系。
想一想王维写的诗吧,诗中有画。王维自己号什么?摩诘,王摩诘。王维的五言诗写得最好了: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”何等境界。他怎么观察世界的?世界是佛性的展现,因为佛性就在世界中,所以它是艺术。我们对世界能否采取艺术的观照,才能度一切苦厄。
所以行深,观照,度一切苦厄。什么叫度一切苦厄?面对生老病死,面对这个世界,终于看到了佛性无处不在,那是观照才有的。因观照而得。
我们面对这个世界是什么?什么叫度一切苦厄?法喜起来了,法喜。所以观照不是冷冰冰的、冷漠的观看,它是与最深刻的生命情感统一的。智慧不是在头脑中推理的,是观照。
而这观照是充满深厚的情感的。所以法眼之所以不同于慧眼,慧眼也观照了,法眼是什么?大悲悯。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,他正能做菩萨了,可以帮助我们度一切苦。我做个比方说的,对不对?
这世界是悲剧。能欣赏悲剧美的心灵是什么?大悲悯。现实中的苦难转化为悲剧美,我们欣赏过真正的悲剧作品吗?一定欣赏过的。或某一部电影,或某一部小说,或某某一首诗,它是悲剧作品。
我们在悲剧作品的欣赏中,我们并没有遭遇到现实的痛苦。但是我们观照了这份痛苦。我们观照了哈姆雷特的痛苦,我们观照了林黛玉的痛苦,我们观照了安娜·卡列尼娜的痛苦。观照着这种悲剧,大悲悯起来了,我们流泪了。在流泪的时候,内心是不是一种无可名状的美感?我们擦眼泪,但这泪哭得太舒畅了。
世界就这样看它,就这么看这个世界。观自在菩萨就这么看的,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,大悲悯。所以佛陀称他为“具大悲者”,认可他的。所以中国人的观世音菩萨崇拜是最普遍的,到处都要供养观自在菩萨。上海人普陀山每年都得去是吧?那大慈大悲,我们跟着观自在菩萨看这世界,我们不至于被人生的苦所压倒,让它转化为美,然后法喜充满。何等的坦然,超脱于一切的苦厄。所以开头第一段非常厉害。别看就这么一句话,“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”,何等气概!
西方人知道是耶稣,东方人知道这是释迦。担荷人类之罪恶是吗?耶稣受难,耶稣还要复活。各位,要复活的耶稣在哪里复活了?在所有的真正的基督徒那里复活了。这就是基督教信仰。每一个虔诚的基督徒都让耶稣复活了,因为他代人类受难,被钉在十字架上了。于是基督教成功了。
伟大的宗教需要伟大的殉道者,以他的苦难来担荷人类的罪恶,这叫宗教情怀。佛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宗教,但是它也讲苦、讲罪业、讲担荷,教人度苦厄。在这一点上它又像宗教了,它不仅仅是哲学。所以佛教是什么?非宗教非哲学,亦宗教亦哲学。
我顺带想起来叔本华那句话。叔本华说对了一半,他受释迦牟尼深刻的影响、佛学的影响。他说:“人生总体上是一部悲剧,只有在个别的细节上有一点喜剧的成分。”这话只说对了一半。还没说的是什么?另一半:“人生又是修行,通过修行把悲剧转化为美。”这是后面一句,他没说,我接着他说,合起来就对了。
各位现在承认第一句,人生总体上是悲剧。如果我们不承认这一句,我们跟佛学也是没什么关系。We always enjoy,我们始终在欢乐,充满没事。人生真实是悲剧,在个别细节上有短暂的欢乐。这就是叔本华讲的有一点喜剧的成分。但前半句说了,后半句还得说,佛教修行干嘛?把悲剧转化为美。转化为内心最圆满的欢乐,安稳名乐是吗?这个安稳是涅槃。海底都可以烧空了,三界相击叫地震是吧?
“风鼓山相击,火烧海底枯”。这是慧能巨大的想象力来说涅槃境界的。还有什么比这更欢乐的,更透彻的?现在进入第二段,呼唤舍利子了。“舍利子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。”这顺着前面说下来,要照见五蕴皆空,五蕴都要空掉,分别空:受空,想空,行空,识空吧。这么来的啊,“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”底下轮到受了啊,也得来这样一句:“受不异空,空不异受,受即是空,空即是受。”他想了,又来一遍,何必呢?
那咱们减词吧,中国语言有减词法。简是最简单的:“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”就好了。简直中国的文字喜欢概括。文字不要织得长得不得了,如婆娘的裹脚布。不好。中国人的行文风格走向简约,简约到一定程度有许多的意思在 between the lines 里。这叫减词法。
先把色说完整了:“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”“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”,五蕴空了。讲一个空字,一个概念来了,空也是一个概念,概念就是名相。空相明白这意思吧?但是空是无相的,无相的你就无法说了。一说它就变成空相了,空相怎么说?现在要说空了。那这跟《金刚经》不一样,《金刚经》通篇不着一个空字。心经直接就讲空。比较一下,《心经》就从空入手的,“照见五蕴皆空”,那空就得说它了。空无法说,大概有一个英文的单词 void,可说。物理学上可用,叫真空。物理学的概念。我是说空是世界之本体,但它无法说道,能说吗?
《道德经》第一句话怎么讲?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。道可以去说,它叫“道可道”。第二个道就是言说,“道可道”就是说你可以言说。一说出来就不是那个道,所以叫“非常道”。道不朽吧?常久是不朽。“道可道非常道”,清楚了。我就纳闷儿,当初我第一次读《道德经》,先读到这六个字开头,我就想了一想,老子告诉我们了,“道不可言说”,你怎么还说了五千言呢?你自相矛盾了。一部《道德经》六个字结束了,“道可道非常道”就好了。何必五千言是不是?这不是戏言。虽然表面上是我的戏言,其实不是。我想过的。
欧洲人早一点读到《道德经》,就读六个字。对他们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免除西方一千多年神学研究的迷雾。各位知道神学在研究什么?上帝。就相当于我们老子说的道。上帝是世界万物的最高主宰,又是造物主。你去研究它,你怎么研究?
你言说上帝,神学是不是要言说上帝?上帝是你言说的对象吗?若是你言说的对象,你先把自己从上帝那里脱出来了,你跟他并列了,他成了你的 object,言说的对象。那他还是上帝吗?
你哪怕给上帝最高的评价,叫赞美吧?你仍然贬低了他。因为你评价他了。上帝是你能评价的吗?所以我们不要犯这种错误,他不是赞美上帝吗?
神学要赞美?神学要认知。我们必须信仰上帝,先要说一番上帝,然后给他最高的赞美?贬低了他。他不是你评价的对象,你怎么好 evaluate the God?是开玩笑了。所以欧洲人早一点得到这六个字,免除神学研究一千多年的迷雾。
如果有神学家在这里,听得很不高兴。但我们中国人是明白这个道理: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。道你可以言说吗?你若言说的时候,你就把自己从道里边脱出来了,把它作为一个言说的对象。但是道无处不在,你言说者也在其中。这个老子是对的,但是他为什么又说五千言?我一开始觉得自相矛盾,后来才知道我比较傻,他没矛盾。为什么?通篇《道德经》没有正面说道是什么。
老子没跟我们说道是什么。道无法正面言说,因为它作为最高的主宰无处不在,你不能正面说它是啥。但是我们非得说不可,还得说,怎么说呢?另一种说法,不说它正面的是什么。正面的说它是什么叫“表诠”。诠就是解释诠释。正面的把它端出来说,叫表诠。但是不能正面的说的,我们怎么办?否定的说它不是什么,这叫“遮诠”。道不是这个,也不是那个,不是A,不是B,不是C,不是D,通篇《道德经》。说道不是什么,在教我们做减法。同样的,作为世界之本体的空,就像道一样无法正面说,空也无法正面说它,你也不得不用遮诠。
好,第二段来了,遮诠。前面先顺着第一段序文说下来,把五蕴空掉,然后又呼唤一下舍利子:“是诸法空相”。诸法就万事万物,说它空,但你一说空,不就成了一个相吗?叫空相。怎么说这个空呢?“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”六个不,就是六个遮诠。就是说它不是什么。诸法万事万物都生生灭灭、垢垢净净、增增减减。
现在说诸法之本体则空了。诸法之本体不是空吗?那么把它做概念来说,变成空相,就要表达。一表达六个“不”来了,这叫什么?六义。所以第二段经文就是以六义说空相。那六个义,六个不:第一不生,第二不灭,第三不垢,第四不净,第五不增,第六不减。
如果说这一段也有一个关键词的话,就是“诸法空相”。这空相的内容是什么?六义,就是六个不。那六个不:不生不灭、不垢不净、不增不减,这就是第二段。第三段“遣”,就是排除。这“六遣”就是菩萨的境界。菩萨要度人,菩萨度人有前提的,那有这“六遣”。凭什么六遣?“诸法空相”。前面把空相说了,以六个不的空相做六个方面的排除。这叫依空相说六遣,来展示菩萨所见的境界。菩萨见到的境界,一共六个遣。
第一个遣,遣五蕴。其实一开始就在做这件事,把五蕴排除。所以接着就来:“是故空中无色”。空就是空相了,既然讲空相,就自然无色。“空中无色”,就是依空相把色遣了。继续遣受想行识。那是故“空中无色,无受想行识”。第一个遣。第二个遣,遣十二处。我们是不是跟外部世界打交道了?我们有十二处:内有六根,外有六尘。我们有六扇门通向外部世界,这就叫六根。六根对应外面的六尘。加起来是一个加号,加上,我们就不是跟外部世界打交道吗?真有这种主观的和客观的区别吗?离开眼耳鼻舌身意,谈什么色声香味触法?色声香味触法是客观的,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是主观的。我们能把主观的拿掉,有客观的色声香味触法吗?
我们举个例子,盐是咸的,这个咸味是盐(氯化钠)自身的属性吗?什么咸味?氯化钠倒是它的分子是吧?这分子你可以说客观的,其实也是主观的,因为化学也是人做出来的。西方化学说的话,中国没这种化学,中国说盐是寒性的也可以,跟氯化钠没啥关系,但它也是中国对这个事物的指认。
它是一种食物,食物必有性的区分,寒热温凉、阴阳虚实都可以上去。所以不要说它是客观的,更何况氯化钠都不是客观的。我们的味觉,眼耳鼻舌身,这个舌接触了,叫咸。咸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?主观的。没有那个氯化钠怎么咸?你舌头自身有咸味?咸味既不属于盐自身,又不属于我们的舌头自身。同理,我们遣掉“无”就好了啊。不要坚持主观、客观两个方面。
这么有道理,各位信不信?你主观会发生变化的。你先前尝着这个盐,怎么这么咸?你后来发生变化了,你知道吧?怎么淡得很?
还有种种的,主观客观不能分开的你知道吧?孕妇的时候,她的味觉跟怀孕之前真不一样。现在她觉得这东西尝上去蛮好,她说这怎么这么酸呢?有经验的说怀孕了,酸起来了你知道吧。她本来不酸的你知道,也就是说,客观上它不酸。这个客观也是跟主观合在一起的。现在主观方面起变化可以吧?原来的所谓客观的不存在的酸味来了,你怎么办?眼睛所看也一样。眼耳鼻舌身还有意,把分别识做成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,叫科学。
Part4 内容解释与哲学拓展
在这段文本中,王德峰教授正式进入对《心经》文本结构的拆解,并深入讲解了第一段和第二段的核心要义。他将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哲学、中西诗学(杜甫的诗)、道家的《道德经》以及西方的神学,都巧妙地融入到对《心经》“观照”与“空相”的解释中。
核心内容解释:
- 直面死亡(向死而生):
- 讲座引用了海德格尔《存在与时间》在二战战场上对德国士兵的安抚作用,指出“向死而生”是中西哲学的共识。佛教同样不回避死亡,《心经》的第一步就是要我们直面“小我”必将永远消失的恐惧,从而看透生死。
- “观照(Meditation)”的本质:
- 王教授强调,《心经》开篇的关键词是“行深、照见、苦厄”。
- 行深:即从日常的“认知态度(分析、趋利避害)”转变为深度的“观照态度(Meditation)”。
- 为了解释“观照”,王教授借用了诗歌创作的灵感(如杜甫写《登高》时一气呵成的“Inspiration”)和艺术欣赏。观照,就是不带任何功利心和概念逻辑,把整个世界当成“佛性的展现”,当成一部伟大的“艺术作品”来看待。
- 化悲剧为美(法喜):认知世界带来的是苦难(因为有得失),而“观照”世界,则能像欣赏伟大的悲剧艺术(如哈姆雷特、林黛玉)那样,生出大悲悯心,将现实的苦难转化为深沉的美感,从而获得超越苦厄的“法喜”。
- 语言的“减词法”与“空”的不可言说性:
- 经文中“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”,体现了中国语言特有的简约之美(Between the lines,言外之意)。
- 最精彩的部分是对“空”的解释。王教授指出,“空”是世界之本体,就像老子的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以及西方的“上帝”一样,它是无法被当作“客体对象(Object)”来正面“言说”或“评价”的。一旦正面言说,就贬低了它。
- 《心经》中的“遮诠法”(做减法):
- 既然不能正面说“空是什么”(表诠),那就只能反过来说“空不是什么”(遮诠)。
- 《心经》用“六个不(六义)”来描绘“诸法空相”: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。万事万物(诸法)有生灭、垢净、增减,但万物的本体(空)却没有这些相对立的概念。
- 接着,菩萨的境界就是在这个“空相”的基础上去做“六遣(排除)”。第一遣是排除“五蕴”(无色,无受想行识);第二遣是排除“十二处(六根+六尘)”(无眼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),打破主客观的二元对立。
哲学视角拓展:
主客观对立的消解(从康德到佛学):
在解释“十二处(六根通向六尘)”时,王教授用盐的“咸味”举了一个非常生动的认识论例子。在唯物主义看来,盐的分子结构是客观的,咸是客观属性。但在佛学看来,没有舌头(主观的根)去接触盐(客观的尘),“咸味”根本不存在(如孕妇口味的变化说明咸味是因人而异的)。这其实与康德的哲学非常相似:我们无法认识“物自体”,我们认识的只是事物向我们感官呈现的“现象”。《心经》更进一步,要我们把“主观的感知能力(六根)”和“客观的物理世界(六尘)”同时“遣除(空掉)”,因为它们都是因缘和合的虚妄假象。
神学的迷雾与东方哲学的超脱:
王教授犀利地指出,西方神学花费了一千多年去“言说和赞美上帝”,这在老子的《道德经》和佛学看来是徒劳甚至是可笑的。因为最高的存在(道、空、上帝)是超越一切概念的。东方哲学(如道家和禅宗)的高明之处在于,它们不纠结于建立庞大繁复的神学逻辑体系,而是直接用“遮诠(否定)”和“直指人心”的方式,让人在生命体验中去“亲证”那个不可言说的本体。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智慧。
科学一定是分别识。你以为科学是客观的,其实是主观的,既非客观也非主观。比如说物理学描述的事物的物理属性,并不是这个事物自身的属性。用物理属性来描述人跟这个事物打交道的某一种方式,离不开人的,也离不开这个东西。谁都不创造谁。眼耳鼻舌身意对应色声香味触法,法是吗?法是谁跟它对应的?意识。意识就是第六识的作用,把前五识综合起来构成的一个事物叫法,所以也就变成身意,色声香味触法合起来叫处。我们跟世界沟通,打交道,所以叫十二处。把它“无”掉,不要执着,不要遮住任何一面,还是“是故空中无眼耳鼻舌身意,无色声香味触法”,空中不重复了,就是以空相遣了十二处。
我们继续看前十八界,这是更进一步的讨论。哪有十八呢?三六十八,有三个六。先说主观的一面,眼界、耳界、鼻界、舌界、身界、意界,六界了。眼耳鼻舌身意都加个界字,主观世界对于外部事物了。色声香味触法,色界、声界、香界、味界、触界、法界。
种种事物构成的叫法界,客观事物有六界了,两者会结合。什么叫两者结合?文明创造,人最高级的有情物了不得,把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一结合,这种结合叫文明创造活动,也是主观的面对客观的色,于是形成了什么?眼色,又来六个。这六个可了不得了。
我们说低阶一点的动物,眼界、耳界、鼻界、身界都有啊。它们也闻到了味道,看到了形象,色声香味触法也有,但它们没有这种能力,合起来结合出第三个世界。假如我们说第一个世界是主观世界就是主观能力,第二个世界是客观对应的色声香味触法,还有世界三,文明创造物。我们承认不承认这样一个世界存在?我们向来活在其中。
这个衣服是主观和客观结合,让这件衣服能成立,好几个界起作用,叫眼色。我们欣赏这个颜色、这款式,它用某种材料制作而成,是不是身色?如果是手工的叫手艺,手艺也是个世界,还传承的。纺织是一种手艺,但是现在是机器,那么机器也传承了,纺织机织布机不是身色吗?那些工具全是身色。眼色是什么?人类的文明创造的美好的形象,最突出的叫绘画,最高典范绘画。当然我们现在眼色也很多,实际室内设计先要设计,设计也是包括作用的,是眼界加什么色界合起来,眼色界。耳色的最高典范:音乐。自然界本来有音乐吗?没有。有耳朵是有的,也能听到声音,他做出音乐来了,又是个世界,耳色,music音乐。鼻色是不发达,有香道,我们闻各种气味我们做区分,还有意的创造熏香的东西,是吧?舌色我们最喜欢了,那叫烹调。主观的味觉和客观被尝之味的那个客观的事物一合起来叫烹调,你直接吃也可以,动物茹毛饮血只是果腹而已了。但是人类有烹调,有广东菜的,还有法国大餐,这不就是舌色吗?舌色很了不得的,我特别喜欢的,因为什么?因为我的八字里有食神的,顾名思义命带食神的人,吃货、美食家,就是吃,就是吃,是不是?
我刚才已经提到了手艺,当然不光是手艺,广泛的,比方说刘翔,那跨栏这种跑步,这种赛跑,他要训练的。他能跑我们也能跑,跑不出刘翔这样一个世界冠军来。他要训练的,四肢运动的协调和竞争的速度的发挥也是身色,所以巧夺天工,身色。意识我们都在意识中的,为什么要读书学自然科学是吧?意是不是对待对应法?主观上叫意,也要被色声香味客观上那个事物合起来,意识,文明创造物,六个方面。
想想佛陀的思想不得了,也可以分别研究。在艺术的领域里边研究得最透的,唯识宗,十八界就这么来的。眼耳鼻舌身意,色声香味触法,眼色、耳色、鼻色、舌色、身色、意识,是不是?合起来十八界都以空相遣了,这个遣法是简斥,当中省掉了,说到“乃至无意识界”,一个乃至,十八界全在里边。
还有第四遣,十二支缘生。十二支缘生在讲什么?三世因果。佛教的纯粹的信仰的一条,其他都可以讲佛理的,唯有这一点没办法讲佛理。你要么信了,要么不信,你不信也就别修佛。为什么?我们有过去世吗?我们现在是不是唯一的?我们过去活过的,我们如果没有修成,还有未来世。Who knows?请拿出证据来。这要求佛教成为科学,那佛教不是科学。
所以这个事情就这么明确,你信了或者不信了。如果你不信三世因果,你不必修行。如果不相信曾经有过的一个你,也不相信未来还会有一个你,修它干嘛?这就一世的意思。我们不必说这是祸,管他呢,反正这意思,人的生命对人只能有一次,保尔·柯察金讲的,所以他肯定不信佛了。
人生最宝贵的就是生命,这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。佛听到了,走吧。不相信有个曾经的你,也不相信会有一个未来的你,你不用修。就像路易十五讲的:“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。”我就这一辈子,该干嘛干嘛,混得好固然不说,混得不好我也来捣蛋。没有什么因果或报应的,因果报应全是就三世因果而言的。
此生没报是吧?来生要报。所以好好修,这辈子求富贵没希望了,修佛报啊,下辈子又富贵了。老百姓信佛、普通老百姓出入佛教基本就是这一条信仰,没证据的。我们只能跟相信的人说。那么你怎么会相信?也不是无缘无故,生活教育了你。种种不可思议的遭遇让你想来想去都想不通,终于相信佛教,对,它有来历,人都有来历。
生一个孩子,你的儿女你发现我很认真的,他出生的那一天我就很认真的,每天记宝宝日记的,我对他的照料完全是全面做到毫无差错。结果他每天对你来说是个奇迹,你知道吧?一定出乎你意料之外,或好或坏,总而言之奇迹。你们试过吗?有人试过的。从他的儿子或者女儿诞生的第一天,他就写宝宝日记记了十几年,终于不是宝宝了,所以就不记了是吧?不记了以后回过来看,他记的时候无所谓的,很认真的记下来今天怎么样,今天打碎一个杯子还哭了,记下来,明天又怎么样,都记了。
回过来再看后来他怎么读书的,都记得。回过来一看,他记日记的父母自身不断的惊讶。这惊讶,回过来看都是奇迹。这奇迹未必是褒义词,也未必是贬义词。总而言之,出乎父母的意料,想不通了怎么回事,我的一切的想法,不懈的努力和计划全泡汤了,正是如梦幻泡影。
于是觉得佛教有道理,他跟我有关系的,否则他不来的。这关系就是前世的缘,这个关系叫债务,很清楚的,无债不成父子,这才是前世的事情,所以三世因果。债有两种了,讨债、还债。你只能这么说明。有的父母,生出的孩子是来要债的。还有一个,读书乖乖听得懂吗?我觉得随便你怎么看,我不管。他不得了,全年级第一名,然后考进北大,你怎么管他的?你根本没管过。然后挣钱,你知道吧?很快北大毕业了,搞金融的,去五道口,出来不得了,那是开放第一批金融家,那个钱源源不断地寄给你,他不就是来报恩还债吗?有的人花了多少几百万让孩子出国留学,回来还染上了毒瘾,你怎么办?这债不可思议,你知道。于是可思议的就是三世因果,就这样,没有证据,看你的悟性。
夫妻之间关系亦复如是,简直亦复如是。千里迢迢找来一个你爱的人,隔壁家邻居的女孩很喜欢你的,你也感觉到的,但是你对她没感觉,你知道吧?问题出在这里,她美貌而温良。你找到一个你认为理想的妻子,几乎不到三个月,你知道你找来了一个河东狮吼。总有缘故,是我看走眼了吗?没看走眼,对吧?结果一直没离婚,有缘在嘛。到老了还吵,天天她骂你,你知道吧?终于她走了,你没人骂怎么办?
到酒店里,一个小酒馆,小酒馆一个女服务员,就脾气很坏的,你那么一个糟老头子去了,你知道吧?衣衫不整,因为老婆也没了。每天到小酒馆盼盼吧,喝那个酒,那个女服务员一看你这个样子来,就教训你,衣服穿得整齐点,给他一块纸巾,顺便再骂他一顿。他天天在那里喝酒。
过了一段时间,他来了又发现这个女服务员不在,他急了。问那个酒店老板某某某,也许她叫Mary,他说Mary怎么这两天不来了?这个小老板就很有意思,她不来不是你开心的吗?你每次来她都骂你。他还急了,问什么时候回来。他们家里有事,大概一个礼拜之后才能来。他天天等着。这酒店小老板终于问他,你为什么要等她呢?“我就等她骂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我太太骂了我一辈子,现在她走了没人骂,又遇到她了,果然跟我太太一模一样的。”所以就在那里享受她的骂。
缘呐,没道理的。有啥道理好讲呢?不是冤家不聚头,中国人的那些表达真精彩的。因为佛教的缘故,佛教进入中国,无债不成父子,不是冤家不聚头,前世的冤家你知道吧?心里太平多了。中国人否则永远想不通。想通了之后,说到后来习惯了还蛮开心的,老婆越骂你你越开心。OK正好一对,这叫很好的一对。不要以为每个人天天儒家说的相敬如宾,举案齐眉,表面上这一套好。各位我们继续。
我们前面讲了真正的佛教修行有一个信仰的前提。若把这个信仰的前提去掉,无需谈修行,我们就活一辈子。这生命对于我们只有一次,我们就不存在一个修行的目标。因为我们不相信有生死轮回,我们不相信神识不灭,我们没有神不灭论。
所谓神不灭论,做一个很简单的说明,火要薪来燃烧吧。比如说木材或者点灯的那个油脂,那火是怎么传的呢?薪尽火传。能燃烧的柴终于烧完了,但是后面的薪接着这个火点燃了。这个火一旦点燃,我们的body(躯体)就是像薪。草字头一个新旧的新,它是一个生命周期。
但我们有神,用西方的语言说灵魂,我们中国自己的话说心性体,用佛教的话叫法身。那么这个法身如果用得不好,就用出一个小我,用出色来叫业识。业识当中第八识阿赖耶识,就像什么?用木材点燃的火。薪尽火传,这一次是没了,这个body四大分散那叫死了,这神识没有灭。
佛教说我们来到人世间的生活,首先是业识,业识在流转,就是阿赖耶识在流转是吧?它就是神,它不灭。前五识眼耳鼻舌身依赖我们的身体,意识也依赖。比方说按照自然科学说,我们大脑皮层高级神经系统也是一个body,也是身体的一部分,它可以没有。然后这个第八识阿赖耶识,这个神识存在的。如果我们通过这个比喻来说明佛教的一个基本信仰,是前提性的信仰:神识不灭,所以我们有轮回。
一个民族的精神也是神,所以民族有它的业力的流转。我们跟过去的中国人没有隔断过,包括向前推夏商周三代,先秦一直没断过。我们这民族当下的所接受的一切,承受的一切都是有来历的。就一个民族来说,有它的共业的流转,这一点我们理解。那么个体其实也一样,所以无法论证这是肯定的。但是它是一个信仰的前提,否则你不用修。你不相信一个曾经的你、过去的你,也不相信未来可能还有一个你要来,你何必这一次要修?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,那就这样结束。
我们来看讲三世因果,佛教讲得非常具体的,过去世、现在世、未来世,这叫三世。它们之间的因果就用十二支缘生来说明。过去世累世累劫,甚至可以找不到开端,那叫无始以来。
累世累劫的轮回统称过去世,就说两支,第一支无明。因为我们没有觉悟,我们累世累劫的在烦恼中生活,以无明也就是黑暗比喻我们的烦恼。在种种烦恼当中,无始以来的烦恼叫无明。明就是光明的意思,无明就是黑暗,用黑暗来比喻我们的烦恼。在烦恼中我们就造业,因烦恼而造业,这个造业叫什么?行。行就是实践,这个造业。造业是有可能造善业,也可能造恶业。换句话说,行有善行恶行,总而言之是行。
用两支概括过去世。因为我们造了种种的业,汇聚成种力量叫业力,再次把我们投入到这世界上来。于是现在世。现在世的第一支,也就是十二支缘生的第三支叫识。识是过去世的无明烦恼和造业,就过去世的因,果结在哪里?就在现在世。现在世当中,识首先就是过去世的因结成的果。
第八识阿赖耶识是过去造的业成了这辈子一开端的一个种子,所以阿赖耶识又叫种子识。我们出生,八识当中率先到达的是第八识阿赖耶识,它携带着过去世累世积累的因成为种子。那叫入胎。“识”就是第八识,我们称它为神识。谁在轮回?轮回的主角就是识,第八识。
因为业没有消完,没有达到出离生死的涅槃境界。于是他要投胎了,他的父母在做那件快乐的事,他心动了,你知道吧?进去了叫入胎。谁让他心动的?没修成,这叫咎由自取。又来有人说来也蛮好,在佛教看来这是自己找麻烦,又要到娑婆世界折腾一番。因为人生就是苦,自己找的。这叫入胎,入胎就是识。
入胎这个识里边不是种子吗?过去世积累起来的种种的因就成了种子。我们跟父母的关系,我们是借胎而来。请注意这一点,每个人都有来历,伟大的人物,渺小的人物都是借胎而来。毛主席不是来了吗?是他的父母能造就一个伟人吗?不可能的,借胎而来。无论是伟人还是渺小的人,在座的包括我在内,在伟人面前无比渺小,但一样是第三支的识,带着我们的前世所造的因形成的种子来了。
它规定了第四支名色。名色是精神存在与肉体存在。“名”是精神存在,“色”是肉体存在。人投胎之后就形成了什么?一方面的精神,一方面的肉体。名色是精神肉体两个方面。它的基本特征就是说在投胎之后,入胎之后,慢慢地形成了我们的精神的一面和肉体的一面的特征。当然都从第八识里规定出来的。
第五支在第四支之后,在胎中逐渐成就六根。这一点科学也同意的,在娘肚子里面我们这个胎儿有一个逐渐成长的过程,六根形成:眼耳鼻舌身意在这里面成就了。成就意味着即将出胎,就要出生了。我们的精神特征和肉体特征,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的先天禀赋——我们有先天禀赋,同意吧?还有规定男人还是女人,你这个色就肉体,是女性还是男性,都是什么?第八识的种子规定的。率先到达的就阿赖耶识,它规定了名的精神的特征,色的肉体的特征,其中包括男性还是女性。当然这两者也结合在一起,女性的精神特征跟男性的精神特征也是有差别的。
然后形成六入,眼耳鼻舌身意这个肢体成熟、器官成熟,终于什么?出生,进入第六支,触。跟外部事物打交道,那叫触。现在是要吃奶,接触外物这叫触及。接触外物之后就有感受,第七支,受。对于他所接触的外物能起苦或者乐的感受。这里边也是因人而异的,并不是千篇一律的。有些接触产生的感受对某些人是苦,对另外一些人是乐,这都有什么?
第八识决定,种子识决定这些苦乐的感受的差别,这是第八识规定的。我有我的阿赖耶识,你有你的阿赖耶识,在出世前也是已经规定的。我们怎么跟事物打交道,这是很广泛的概念,个体差异极大。
这是一份为您修正好错别字的文稿。我已经尽可能保留了讲述者原本的口语节奏和表达习惯,仅对语音识别造成的同音错别字、漏字和专业术语(特别是佛教名相如“十二处”、“十八界”、“阿赖耶识”、“十二支缘生”等)进行了还原与校正。
修正后的讲稿
13 May, 16:5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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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5 内容解释与哲学拓展
这份讲稿带有极强的“哲学思辨与佛学普及”结合的色彩(非常具有复旦大学王德峰教授授课的语言风格)。讲述者将深奥的唯识宗(佛教心理学/认识论)与西方哲学、世俗生活经验巧妙地糅合在了一起。
以下为您梳理并拓展文稿中提到的几个核心维度:
1. 唯识宗的“十八界”与“文明世界”的诞生
- 佛学基础设定(前十二处与法界): 佛教将人类认知世界的基础拆解为“主观感知器官”(六根:眼耳鼻舌身意)与“客观外部事物”(六尘:色声香味触法)。主客体相遇,产生十二处。
- 讲述者的哲学拓展(世界三 / 文明创造): 讲述者在这里借用了卡尔·波普尔(Karl Popper)的“三个世界”理论(世界一是物理世界,世界二是精神世界,世界三是客观知识与文明创造物)。他独创性地运用佛教词汇,把主客体结合产生的“文明产物”称为眼色(美术/设计)、耳色(音乐)、鼻色(香道)、舌色(烹饪)、身色(体育/手艺/工具)。
- 意义: 告诉我们,所谓“客观”的科学和文明,其实本质上都是“分别识”。没有人的意识(第六识),世界上就没有“音乐”或“佳肴”,有的只是空气震动和化学分子。主观和客观谁也不创造谁,文明是两者因缘和合的产物。
2. “三世因果”作为佛教的终极底层逻辑(信仰的基石)
- 科学与信仰的分野: 讲述者非常坦诚地指出,佛教的大部分理论都可以当成高级哲学来研究,唯独“轮回与三世因果”无法用科学证伪或证实。如果你是唯物主义者(如保尔·柯察金或路易十五的“死后哪怕洪水滔天”),认为“You Only Live Once (YOLO)”,那修行就毫无意义。
- 生活经验作为“因果”的佐证: 既然无法用科学证明,为什么中国人还会信?讲述者用了极度接地气的例子:
- 亲子关系: 极其努力的父母生出性格迥异、完全偏离计划的孩子;或者没怎么管的孩子却极为优秀来“报恩/还债”。
- 亲密关系: 放着温柔的不要,偏找“河东狮吼”;甚至老伴死了还要去酒馆找个能骂自己的女服务员。
- 意义: 这些不可理喻的现象,用现代心理学可能解释为“原生家庭创伤”或“潜意识强迫性重复”,而中国古人/佛教则用“业力”、“还债/讨债”、“缘”来消解。这不仅是宗教解释,更是中国人维持内心秩序、消解无常与苦难的一种强大心理防御机制。
3. “薪尽火传”与阿赖耶识(生命的黑匣子)
- “神识”不是“灵魂”: 讲述者用“薪尽火传”的比喻非常精准。佛教讲“无我”,所以不存在一个永恒不变的实体“灵魂”在轮回。轮回的是阿赖耶识(第八识),它像一串携带了生生世世信息和业力的“代码”或“种子”。这一世的身体(薪)烧完了,这串代码(火)会点燃下一堆柴。
- 十二因缘(轮回的链条):
- 过去世的因: 无明(愚痴/烦恼) $\rightarrow$ 行(造作/产生业力)。
- 现在世的果(入胎到感受): 识(阿赖耶识入胎) $\rightarrow$ 名色(精神与肉体的形成) $\rightarrow$ 六入(感官长成) $\rightarrow$ 触(出生后与世界接触) $\rightarrow$ 受(产生苦乐感受)。
- 意义: 你为什么天生喜欢吃(命带食神)?为什么一接触某件事就觉得痛苦或快乐?佛教认为,这并不是基因突变的偶然,而是你的“阿赖耶识”出厂设置(前世业力带来的种子)早就写好的程序。伟人与凡人,皆是“借胎而来,咎由自取”。这种视角彻底打破了“人是父母创造的附属品”的观念,确立了每个生命绝对独立且深远的因果来历。
小时候我印象很深,我在小学里要上体育课,后来还走“勇敢者的道路”,上海市少年宫,也叫小红军之路。独木桥我不敢上的,有的人就没有上去了,很灵活的,胆子也大,我不行,上去两步就下来了,不敢往前走。班主任老师是最清楚的,那些小孩彼此的差别,这个六根形成不一样的。然后出娘胎跟事物打交道个体差异极大。我一直喜欢什么?我自己做点事,这个身识很差。
身识就动手能力,笨拙,极为笨拙。在家里干一点小小的家务活,我父母终于看不下去了,伤害我就来了。我可能十只手指头不听使唤了,你这个手指被胶水粘住了,这是我的特征。第八识规定的,凡是登高的事情我都不敢。现在有人说这叫恐高症,其实我就胆小。体育课我是比较差劲的,那个跳马你们知道,小时候我们有啊,那个马在前面,我们助跑,木马前面还有一块板,斜板,蹬住它跳上去。我跑得蛮起劲,一到前面就停下来了,不敢跳的,所以体育课成绩就很差了。
上语法课反应极快,语法这种东西是逻辑的东西,我一听就懂。其他同学就不行了。喜欢抽象思维,听音乐,隔壁邻居家拉小提琴我立刻有感受,别的人觉得这小提琴这样听下去像锯木头一样,我觉得其中美妙无比。这受也不一样,受也不一样,人的感受千差万别,在这里面就隐藏着将来我干哪一行。我不会成为人工巧匠,我也不会成为体育冠军,不可能的。然后终于学空之又空的哲学,因为它越抽象我越喜欢,就这样。所以个体差异这全是什么?从识到第七支全是什么?现在世的果,我们是被规定,被过去世造的业规定好了。然后现在世在受业的同时也造业。
因为我们的感受不一样,我们的爱好、倾向就不一样,趣味指向不一样。于是我们这个爱好就变成一种欲求。这种欲求,人与人之间差别蛮大的,别以为都一样,差别很大的。
有的人喜欢什么?将来做官掌权。我们班上有同学小时候就是少先队大队长了,后来叫红小兵,红小兵团长在班里很厉害的,管人的。你请我去做,我不做的,我干嘛管人,我自己管好自己。他就喜欢管。后来事后证明他将来真是做官的,如果不做官,他做生意也是个领导者,很厉害的,从小锻炼过的。我为什么不肯接受这种锻炼呢?我没有这方面的爱,这个“爱”是广义的,我没这种倾向,不喜好。
有的人就喜好钱,从小就算得很精的,在小同学当中就做起生意来了。你知道吧?他有十颗话梅,我们都觉得要吃,一分钱一个。这当时很贵,我们三分钱可以买五个了,他五个话梅一分钱一个,他又赚了点钱了。小时候就动这脑筋的,长大果然做生意的。差别很大。我对什么感兴趣的?Reputation,叫名声,要出名你知道吧?富和贵都不大重要,出名很重。后来发现也是有命的,也就不求了,这是后话,有点觉悟。
当初就是前面这个取,取规定出我的倾向,不是我有欲求嘛,要追求嘛,这叫什么?造新业了。在受业的同时,造业。因为爱、倾向来了吧,就要取,要行动,向外驰求,需索不已,不断地需求,不停的。这种情况在30岁左右最厉害。一个人都在造业。在造业的过程当中自然有了,有什么?有新业。以爱和取所形成的业,这种业又是一种力量,终于让我们什么?又在下一次出来,叫未来世。现在世所造的因,爱、取、有,成为一种新业。旧业未消,新业又来,汇成业力,业力再次投入了人世间的未来世。
未来世也就用两支概括:一出生(生),二慢慢衰老终于死了(老死)。第十二支叫老死。这样就把三世因果关联起来了。过去世的因造成现在世的前面五支的果,现在世的造业(爱、取、有)导致未来世的果。所以我们的主观能动性在哪里呢?你看我们也造业了,但这种造业的取向,是不是前面规定的?出生规定的,还有六根天赋,都规定了,然后这个取向来了。这个倾向来了以后,如果我们不懂得做人,不学,比如说佛家、儒家、道家,我们是直接就被业力所支配,贪求不已,那个取不知道停下来的。
然后我们读了大学了,《大学》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不要不停止,停下来了,教我们做人了。在儒家那里我们也开始修了。修道之谓教,什么叫中庸?三句话: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修行是必要的。不光是佛家,儒家有儒家的修行。教化会改变我们所造的业。前面的受、爱、取可以改变的。造新业,可能造出来的是善业。如果我们修的话,或有宗教信仰,基督徒或者穆斯林,或是学做圣贤,把学做圣贤看成人生第一等事,这是去造新业。
佛教主张我们在受业的同时,不要再造新业,消业。但是做事一定有结果,愿你所造成的结果不是你的业,是整个民族向上进步的共同的善业。你在参与民族共同的善业的过程中,消了自己的别业,个人的业叫别业。这是佛家讲的基本信仰:三世因果。依空中无,也把它无掉。就菩萨而言,不能去执着三世因果。三世因果是我们通常修行的人一开始必须有的信仰。因为目标很清楚,为了摆脱轮回:过去世,现在世,未来世。但你是菩萨。
不用想这件事。无明,从十二支第一支开始的,“无无明,亦无无明尽,乃至无老死,亦无老死尽”。把无明无掉了,但也不能说从此断灭了,亦无无明尽。把老死无了,也不能说老死因此就不存在了,我们一直在转,叫转法轮。
转法轮就是把佛法用来面对三世轮回。这是有道理的。就达到涅槃境界就是出离生死。出离生死不是不来了,他还可以来,他来一定有使命,想来就来。什么叫想来?带着使命来。佛教经常用这句话:乘愿再来。这可是转法轮了,不是世俗的轮回。好,继续看,这遣,遣了十二支缘生。还遣四谛。
一般佛教的修行第一步是相信三世因果,这信仰的前提。然后学佛法第一步,因为你有了这个信仰了,你要修佛。修佛第一步就是了解苦集灭道。跟佛陀一样,佛陀初转法轮讲的就是四谛说:苦谛、集谛、灭谛、道谛。苦就是我们在无明中、烦恼中还在轮回生死,这人生就是苦。这种烦恼,什么叫烦恼?烦恼就是不如意。我们的小我没有空掉,五蕴没有破掉,我们总是烦恼不断。讲苦就要说苦的原因,集就是讲苦因。积聚起来的苦果来自哪里?叫苦果之因,用集谛来说。一切众生无始以来因为贪嗔痴,积累了大量的业,招唤了三界生死等等的苦果。
看来这个苦因就是什么?贪嗔痴。灭谛,讲的是要把这苦因消解掉。达到寂灭涅槃,灭尽三世积累的业,从而永无生死之牵累,这是灭谛。那么如何灭呢?一个道谛,道谛来了。如何把苦因消解掉,达到寂灭境界?这个道谛讲的是修戒定慧。通过修戒定慧,通向涅槃。这就是道谛。所以学佛之初。
首先应当了解的就是苦集灭道,否则为什么要修行?就是为了出离生死之苦海。弘一法师说得好。所以苦集灭道四谛是一开始就了解的佛法。但是菩萨境界不应停留在四谛上的。四谛是我们初学者所要了解的,所以也把它无掉。
第六遣,遣智得。何为智何为得?先说“无苦集灭道”,后面接着“无智亦无得”一句话。智就是菩提,觉悟也就是菩提了。智是指佛之智,得,得就是德性是吧?无穷的,用英语来说很清楚,可以翻译virtue,德性。成佛的境界。他的德性就是觉悟,最高的觉悟,无上正等正觉。那么得是什么呢?涅槃。因觉悟而涅槃。涅槃就是不生不死,常乐我净。
佛教修行追求的最高目标,因觉悟而超脱生死。超脱生死,就从生死中解脱出来,那就是涅槃。涅槃是最高的解脱,超脱生死的。就像一个僧人问禅宗祖师,问某位禅宗祖师:“如何是涅槃?”“谁将生死与汝?”谁把生与死的区别给了你?他立刻懂了,言下大悟。是我们的心做了这种区分,明白是心造成的,觉悟来了。这样就是六遣。
从遣五蕴开始的,然后遣十二处、遣十八界、遣十二支缘生、遣四谛,终于遣智得。无智亦无得,以无所得故。讲菩萨境界了。修行好像有目标是吧?但一旦达到了这无上正等正觉,这些由佛法指引的目标都消解掉了。既然你作为菩萨,才有度人的能力,否则你还在其中有所求,你以为有所得。菩萨确实跟佛还差一阶,他还没达到这个漏尽通,他还会有烦恼和思量。
慧能也说得非常清楚,菩萨是有缺陷的。但是菩萨如何弥补这个缺陷呢?他是菩萨,就是通过度人。度人也就是度己,这是菩萨度人和度己的统一。你想要度己了。
好,观世音菩萨就跟舍利子讲,把这六遣说一遍,这是菩萨见到的境界。在此境界中你度了自己,也以这种境界度人。要求是很高的。一般的和尚确实是我们的导师,所以我们就说皈依了,皈依某某庙里面某某高僧、某某大德师父。那么他成为我们的榜样,成为我们的老师,这就是一般的和尚。但和尚一旦达到菩萨的境界,他不会认为自己是被度者的老师。如果他认为自己是老师,他还有那么多没遣掉。
跟你讲十二支缘生,跟你讲四谛,跟你讲最后讲智得,其实都不必讲。慧能做到了菩萨境界,因为他一直在随宜说法,他没有具体的东西,所以具体的说指点的一条、两条、三条。所以志诚不是从北面来吗?找到了慧能嘛。
跟慧能说,你如何说佛法?我无法可说的。不能说。如果我有法来说,我是骗你。菩萨度人不是带着本教科书来,教科书每一步不讲了。我们有教科书的佛学概论,许多佛学概论好几部了,有不同的僧人写的,也有学者写的,基本上就是都不遣的,这些都没遣掉。
十二处不遣的,十八界不遣的,一条条跟你讲。但是菩萨不能这么做。所以讲菩萨境界,就如同金刚经讲菩萨境界。如来说佛法吗?没说。所说法,即非佛法,是名佛法。三句义来了。所以心经这个六遣跟三句义的精神是一致的。依空相遣,遣六个方面。所以菩萨度人当然会跟人说话,那叫为大众说法。但说法的方式不在一些教条里边,不在那些套路里边。所以禅宗是始终主张这一点的。
所以行思禅师不是来找慧能吗?行思倒是先问慧能的:“当何所务,即不落阶级?”这就是慧能装傻。“你究竟在什么阶级上?”“圣谛亦不为,何阶级之有?”对吧。当做何务不落阶级?你在什么阶级?我是圣谛都不修的。圣谛亦不为,何阶级之有?立刻慧能认可了。
生机是非常的。其中的这种精神就是什么?六遣的精神。遣苦集灭道,无苦集灭道,禅宗的精神。
好,这是第三段。然后我们来看第四段,如果说第四段也有一个关键词,就是究竟涅槃。这段原文大家都很熟。“菩提萨埵”是菩萨的全称,简称菩萨。
“菩提萨埵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心无挂碍,无挂碍故,无有恐怖,远离颠倒梦想,究竟涅槃。”我们说无智亦无得,以无所得故。那么以无所得故,究竟我们在什么境界中?所以接着就说下来。因为我们依般若波罗蜜来度的,以般若来度,叫波罗蜜。这样的修行终于达到什么?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也就是无上正等正觉。无上正等正觉,超越一切定法。因为超越一切定法,就没有挂碍。因为没有挂碍,就没有恐怖。
一连串说下来,所以菩萨境界之所得没有正面的好说,要也是遮诠。那否定的说,无挂碍、无恐怖、无颠倒、无梦想,也是遮诠。具体而言,菩萨境界一定要达到,所谓之所得,这是个无嘛。
具体而言挂碍是什么?两个,一个烦恼障,一个所知障。因为我们对某些目标有牵挂,有如意之心。如意之心一定让我们牵挂。我们做的事情关怀、牵挂事情的结果对自己有利与否,这叫如意之心的牵挂。当然不光做事情,跟人打交道种种方面,为人儿女、为人父母、兄弟姐妹都有牵挂。儒家是主张这种牵挂是对的,而佛家说这都是牵挂,烦恼的源泉。还有,一个人总是有知识,哪怕不识字,他也有经验在积累,这叫所知也是障。
我们的挂碍,人生在世的挂碍就来自这两个方面。一个是我们有许多的牵挂,有求如意的心尚未得到满足的时候,尚不如意的时候就牵挂,天天如此。第二我们要做事情趋利避害,于是什么?运用经验和知识。这些东西也是挂碍,束缚了我们,牵扯了我们。挂碍就是这两个方面带来的:一个烦恼,一个所知。
看来知识都不大好?确实是这样。知识多本身不是坏事,而是要用智慧来驾驭。现在我们对方法感兴趣,知识多了就是工作方法多了,处事的方法多了。教唆。我们在术的方面无穷无尽的追求,还终身教育不断更新。
倘若一个人有术无道,不可救药。见闻之知太多,德性之知遮蔽了。这是儒家的说法,阳明心学的说法。我们别忘了,心即理,心外无理。心外有许多知识,它却千万不能违背心即理。这是儒家心学讲的基本道理。所以我们有种种的挂碍,其中一个方面的来源就是所知太多。
不当吃的就不需要吃啊。做事情处关系不要用技巧啊。还生命的淳朴和灵魂的高贵,否则全是挂碍。
恐怖有五种,五种畏惧。畏生,我们害怕生。畏死。畏恶趣,恶趣就是趋向恶道。为什么害怕下罪恶趣?就是趋向往恶道走下。那害怕。畏大众,我们是社会存在物,但是我们害怕,如萨特后来说的,他人即地狱,畏大众。
畏恶名,这种畏也很难去掉的,害怕被人诋毁,害怕自己身败名裂是吧?这恐怖,五种害怕,五种畏惧。颠倒四种,具体写在这里。看看这有意思,实际上就是常乐我净,涅槃境界。
就涅槃境界这方面来说,我们全部颠倒:认无常为常。我们是这样,我们反认他乡为故乡。我们所在的世界是无常的,但是我们偏不肯走,叫认无常为常。这是大的方面来讲。小的方面也无处不是。你有所获取,比如说你买了高级别墅了,豪华别墅了,你认为你永远拥有它了,其实它是无常的。你认为永远占有它,认无常为常。你高官厚禄,你以为这辈子美好的人生固定下来了?不,你总得下来。它是无常的,问题是如何下来对吧,关键是要安全着陆,不要认无常为常。
亲人之间的关系也一样的。我以前最感慨的就是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,我知道这个庇护的人没了。我母亲先去世,后来我父亲就去世了。但我父亲去世那一刻,我从小就认为它应当永远存在的那个家真没了,就像它曾经没有一样,是吧?人生这一个颠倒很难摆脱,长久的醒不过来的,有时候梦里还回到曾经的那个家,对吧?
第二种颠倒:明明是苦的事情,把它当乐来看待。认苦为乐。在官场上要升官的,做官多苦。他认苦为乐。这种事情多。你钱赚得很多了,越来越多,身价多少亿了。你知道你多苦吗?在你个人和家庭消费之外的货币就是天下之公器,你一个人扛着你累不累?你说不,还有比我钱更多的,我要做商界领袖。这是苦差事。如牛马一般驮着天下之公器,你驮得动吗?认苦为乐。
我说你们可以来,我认识那些企业界的朋友们可以来。你们现在剩下的事情基本上就是到复旦国学班来。我们大家讨论经典,多开心。财务老早自由了,你还要找苦。这种颠倒到处都是。认无我为我,那也一样很普遍的。
你说这个手表是我的吗?不是我,我为什么执着这个法呢?这是个事物,瑞士名表,我为什么执着它?因为我认它属于我。它身属于我们其中没有?我相信不相信?所以中国人后来懂了,因为佛教的影响,老百姓都说:赤条条来去无牵挂。我们赤条条的来,最后也是赤条条的走。只不过亲人一定要为我们穿上那个衣服,其实一起烧掉了。对吧,毫无意义。
还是鲁迅交待得清楚。凡是我得罪的,我一个都不会打招呼的,我得罪到底了。不要叫我说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”。还有,我的后事不要处理,拖出去烧掉拉倒。这就是鲁迅说的话。好,拖出去烧掉拉倒。很好,人就这样的。一个人最后走的时候,如果在家里走,他脑子还清醒的话。
他看周遭的一切,都是他营造的。这房子他买下来的,周围的布置家具,他多么尽心地布置了这一切。他知道是他的吗?不是他的了。他就拖出去了。我在干嘛?这里边有我们没有破掉的认无我为我。又一种颠倒:认不净为净。真正的干净是无我,因为有我以后,其实就已经不干净了。但我们还自以为自己是什么品行端正很干净。真正的净是无我。所以从认无我就到认不净为净。
一路下来这四种颠倒。然后又说梦想。梦想很多,总而言之就是分别识造成的分别事物、分别人,一定会产生许多梦想。因为一有分别就在二相中,在二相中就要区别。这个东西是昂贵的,那个东西是低贱的,那么你取贵避贱。这个人是重要的人,那个人无足轻重,那你跟谁打交道?跟重要的人打交道。人与人的关系也是放到二相中的。
区别这一切,都是种种的数不尽的梦想。所以菩萨的境界是啥?依波罗蜜多故,有这样四个无是吧。无挂碍、无恐怖、无颠倒、无梦想。究竟涅槃。究竟了,从根本上解脱了,这叫究竟涅槃。它特别强调的是当下、现在是究竟涅槃。
然后我们看第五段。第四段讲菩萨的境界,终于菩萨的境界之所得是四个无是吧。那个佛的境界同样地,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所以佛是心里很清楚的。所以跟菩萨讲,佛彼此不用讲,不用说法。佛跟菩萨说法,菩萨再来度我们是吧?是这样一件事情。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得了无上正等正觉。故知般若波罗蜜多,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无上咒,是无等等咒,能除一切苦,真实不虚。
这第五段如果有关键词的话,就是“真实不虚”。为什么关键词是真实不虚?真实在哪里?第一,确认我苦。确认这个“我”(为什么加个引号?天下所有的五蕴小我就是苦),要照见五蕴皆空才能什么?度一切苦厄。我们这个我执就是在的,然后这个我执就是苦因。确认这个我是苦,这是前提。
第一点,因为你确认了这是苦,你就能够有信念。什么信念?苦是能除掉的。因为这个我是能除的,同意吗?如果这个我不是苦因的话,苦是天下所有人生活的定则,既然是定则你还动它干嘛呢?动不了了。确认我苦就是确认我是苦因。明白这意思。既然知道苦因,当然相信能除。这才叫真实。
不落空则。不是说一个空字就能解决问题的。除小我之执着,除我的这个苦因,才是真实的。
所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它把它说成什么?咒。咒有神力,所以叫大神咒了。这是一种古代就有的信念,就文字有魔力的,那叫咒语。在佛教看来,这种咒语同时是什么?真言。真实的,真实不虚。
这些话都关联的。咒就是真言。咒它有魔力,不,应该说得好听一点,神力是吧,魔力是比较低级的。佛教讲的咒是神力,所以叫大神咒。大神咒,这个咒对我们起作用是什么?大明咒,让我们摆脱无明,那叫大明咒。是无上咒。
佛教留下的咒语多不多?咒多了。许多人都在那里背诵。那个楞严咒听过吧?有人说楞严咒是最高的。楞严咒对。在这里说得很分明,波罗蜜多才是无上咒。唯有比它更高的,是无等等咒。超出什么等级差别之外了,在无等等咒里。说无上的,还是最高等级的意思,还要把等级去掉,无等等咒,这话说到彻底了。
于是接下去便来:什么叫做真言?真言是从什么?神力,能除一切苦,真实不虚,很清楚。从菩萨境界四个无:无挂碍、无恐怖、无颠倒、无梦想,讲到佛,讲到佛就来了。那个大神咒、大明咒、无上咒、无等等咒,那叫般若波罗蜜多。这个般若波罗蜜多作为咒语该是怎样的?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。结束,咒语概括了。把般若波罗蜜多,
这个修行用咒语,也就是真言概括,叫揭谛真言。第六段极为精彩。通常不翻译,但我们现在翻译一下。揭谛就是度、渡河的意思,揭谛就是度啊。波罗揭谛,“波罗”是不是彼岸?倒装的。波罗揭谛就是度到彼岸去。再来一个,它都加了一个字,叫“僧波罗揭谛”。僧,就是什么?全部,全体。叫波罗僧揭谛。菩提就是觉悟。它也倒装,萨婆诃。菩提萨婆诃,萨婆诃什么?请愿,表大家最真诚的愿望。所以菩提萨婆诃,请愿觉悟。这就是揭谛真言。
我们感受到类似于赞美诗。来赞美什么?赞美般若波罗蜜多。这种修行是最高的,那最终的最第一,就是慧能所说明的是吧。这是一种赞颂,对佛教修行的最高境界的赞颂。因为达到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怎么达到的?依般若波罗蜜多故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那是彻底的明澈,彻底的自由。据说诵这样的咒,也就是诵这样一个揭谛真言。
是佛和菩萨加持我们的学佛者,令我们速得成就,就加快我们成就,加快我们的成就。所以说这个咒文特别好。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无上咒,无等等咒。这样心经就完成了。在中国广为传颂,影响深远。我想我们每个人恐怕每天都可以来一下,来把它做一个功课,来持诵。持诵是对我们心灵的莫大的提示。我们的心理需要提升嘛。这就是心经。
当然可以继续说,《大般若经》的精华,方方面面可以做此展开,乃至可以据说终于写了600部是吧?我们现在还是回归它的精华。好,就讲到这里。即说咒曰,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。
Part6 内容解释与哲学拓展
在这段讲座中,王德峰教授继续拆解《心经》的核心结构,从对“十二处(主客观对立)”的遣除,讲到对“十八界(文明创造与意识活动)”的遣除,最后重磅引入了佛教修行的信仰基石——“十二因缘”与“三世因果”。他用极度坦诚和生活化的语言,直面了现代人对轮回的怀疑,并解释了佛教如何看待人生的种种“不可思议”。
核心内容解释:
- 破除“十八界”(眼界乃至意识界):
- 在“十二处(六根+六尘)”的基础上,王教授引入了佛教更复杂的“十八界”概念。当主观的感知器官(六根:眼耳鼻舌身意)与客观的物质世界(六尘:色声香味触法)相接触时,就会产生认知和文明创造的活动,这就是“六识”(眼识、耳识、鼻识、舌识、身识、意识)。根+尘+识 = 十八界。
- 王教授指出,人类的文明(如绘画、音乐、烹饪、体育竞技、科学研究等),其实就是“识(如眼色界、耳色界、法界)”的产物。这些文明产物既不纯粹是客观的,也不纯粹是主观的,而是两者结合的“业”或“相”。
- 《心经》说“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”,就是要我们将这些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创造和意识活动也全部“空掉(遣除)”,不执着于此。
- 信仰的底线:“三世因果”与“轮回”:
- 王教授非常直白地指出:如果你不相信三世因果(前世、今生、来世),你就不必学佛修行。 因为如果没有轮回,生命只有一次,人死如灯灭(保尔·柯察金或路易十五的“死后哪怕洪水滔天”观念),那所有的因果报应和修行积德都失去了意义。
- 为什么会有人相信? 因为生活中充满了科学无法解释的“奇迹”和“不可思议”。比如,父母生出天才或败家子,并不是父母教育或基因能完全决定的(借胎而来);又比如婚姻中的“不是冤家不聚头”。佛教用“业力(前世债务)”来解释这些生命中看似无理的遭遇,让人心里获得一种“想通了”的释然。
- “神不灭论”与“十二因缘”的开端:
- 佛教虽然讲“无我(没有永恒不变的灵魂实体)”,但为了解释轮回,提出了一种类似于“神不灭”的机制——第八识(阿赖耶识 / 业识 / 种子识)。肉体死亡就像木柴烧尽(薪尽),但业力就像火种一样传到了下一块木柴(火传),继续流转。
- 随后,王教授开始讲解“十二因缘(十二支缘生)”:
- 过去世(因):无明(愚痴烦恼)、行(造业)。
- 现在世(果/入胎):识(阿赖耶识带着业力种子投胎)、名色(精神与肉体的形成,决定性别和天赋)、六入(六根长成,出生)、触(接触外部世界)、受(产生苦乐感受)。
哲学视角拓展:
主体与客体的共生(文明的本质):
在分析“十八界”时,王教授的观点极具现代哲学(如现象学)色彩。他指出,物理学描述的属性并不是事物“自身(物自体)”的属性,而是人与事物“打交道的方式”。比如,音乐不是自然界客观存在的,而是人的听觉(耳根)与声波(声尘)结合产生的“耳色界”;烹饪是味觉(舌根)与食物结合的“舌色界”。因此,人类引以为傲的科学和艺术,在佛学看来,都是在“妄识”中建立的幻象,是需要被超越的(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)。
存在主义的焦虑与佛教的解药:
当人只相信“生命只有一次(唯物论/虚无主义)”时,很容易走向享乐主义或绝望(死后洪水滔天)。佛教的“三世因果”提供了一种宏大的宇宙伦理观:我们现在的遭遇是过去业力的结果,我们现在的行为将决定未来的命运。这种观念虽然“无科学证据”,但它要求人们对自己当下的每一个起心动念“负责”,从而为深陷荒诞和虚无的现代人提供了一种极具韧性的生存哲学。这不仅是在“信佛”,更是在“安心”。
Other 内容解释与哲学拓展
在这段讲座的尾声,王德峰教授将焦点从抽象的“因果轮回”拉回到真实的个人生命体验,然后通过《心经》最后的第四、五、六段,阐释了菩萨的四个“无”、四种“颠倒”以及终极的“揭谛真言”。这段解读既有对人性的冷峻剖析,又有极高昂的宗教悲悯情怀。
核心内容解释:
- 业力、天赋与修行的世俗化解释:
- 王教授用自己的亲身经历(缺乏体育细胞,但在哲学和语法上有天赋)生动地解释了什么是“过去世的因(业)”造成的“现在的果”。
- 这种“业力”在今生体现为人与人之间截然不同的欲求和倾向(爱与取)。有人天生喜欢掌权,有人天生喜欢赚钱,有人喜欢求名。这些倾向让我们在现世中不停地“造业”。
- 破局之道:佛教和儒家(如《大学》“止于至善”,《中庸》“修道之谓教”)都认为,人可以通过修行和教化来改变业力。佛教更是主张,做事情要有结果,但不要让这结果变成自己的“别业(自私的业)”,而是融入“民族的共同善业”,在做善事的过程中消解自己的业障。
- 从苦集灭道(四谛)到菩萨的“四个无”:
- 佛教初学者的基本功是了解“苦集灭道(人生是苦,苦因是贪嗔痴,要灭除苦因,需修戒定慧)”。但菩萨境界要将这些也“遣除(无苦集灭道,无智亦无得)”,因为一旦心中“有所求、有所得”,就还在轮回的套路中。
- 《心经》第四段描绘了菩萨境界的四个“无”:
- 无挂碍:破除对事情结果的牵挂(烦恼障)和知识经验的束缚(所知障)。
- 无恐怖:破除五种畏惧(如畏死、畏恶名等)。
- 远离颠倒:破除世人的四种错觉(认无常为常、认苦为乐、认无我为我、认不净为净)。
- 远离梦想:破除各种分别心带来的妄想。
- 达到这四个无,就是“究竟涅槃”。
- 大神咒与揭谛真言:
- 佛的境界也是由“般若波罗蜜多”修来的(无上正等正觉)。因此,般若是真实不虚的“大神咒、大明咒、无上咒、无等等咒(超越了一切等级)”。
- 最后,王教授翻译了通常只音译的“揭谛真言(咒语)”:
- “揭谛揭谛(度啊度),波罗揭谛(度到彼岸去),波罗僧揭谛(全体度到彼岸去),菩提萨婆诃(为了觉悟,这是我们真诚的愿望)。”
- 这最后的咒语,是一首强有力的赞美诗,是佛菩萨对修行者的加持,催促我们放下牵挂,当下觉悟。
哲学视角拓展:
对“四种颠倒”的现代警醒:
王教授对“颠倒(常乐我净的反面)”的解说极其刺痛现代人的神经。我们拼命买房、升官、赚钱,以为占有了物质(认无常为常),甚至把追求金钱当作最高快乐,结果却成了“牛马一般驮着天下之公器(认苦为乐)”。其实,人赤条条来,赤条条走,“这房子……他知道是他的吗?不是他的了,他就被拖出去(火化)了”。这种冷峻的存在主义拷问,直指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异化的生活状态。
“无智亦无得”的极简主义哲学:
在知识爆炸、终身学习焦虑的时代,王教授提醒我们:“所知障”也是一种挂碍。知识多并不等于智慧高,如果失去了“生命的淳朴和灵魂的高贵”,再多的技巧(处事方法)也只是烦恼的枷锁。菩萨的修行,甚至不需要什么“教科书”或“套路阶级”。这也与老子的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”以及王阳明心学的“心外无理”高度契合。
咒语的现代心理学意义:
咒语(真言)在世俗看来是迷信,但王教授将其解释为一种强大的“心理暗示与精神加持”。每天念诵《心经》和揭谛真言,就是在日常的琐碎与焦虑中,给自己设置一个精神的锚点。它不断提醒我们要抽离于世俗的纷扰,以“观照”的视角重塑内心的力量。这是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,让生命获得片刻“神性”的重要仪式。


